李岑寂回到本阵帐中,卸了明光鎧,就著凉水抹了把脸。
他靠在榻上闔眼歇了小半个时辰,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帐外值夜的哨兵正在换岗,脚步声与口令交接声隱约可闻。
他索性重新披上甲冑,带了徐泰並十几个牙兵,提了盏灯笼便出了帐。
夜风裹著几分凉意,营中篝火星星点点,將帐篷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患有夜盲,便是精锐士卒也不例外。
甚么趁夜攻营,那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勾当。
没有充足的火光照明,连队列都排不齐整,更遑论攻坚。
可叛军不来,不代表自家营中便能高枕无忧。
李岑寂沿著营中甬道缓缓走著,不时停下来察看哨位。
值夜的士卒见了他,纷纷挺直腰板行礼。
他一一頷首,又叮嘱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
行至营盘西北角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里已是唐弘夫朔方兵的驻地边缘。
火光映照下,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不少士卒。
这些人没有帐篷,没有被褥,甚至连张草蓆都没有,就这么直接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取暖。
初夏的夜风虽不算凛冽,但这是北方,夜间体感也就十一二度的样子,足以把人冻得瑟瑟发抖。
有人实在撑不住,便从邻近的帐篷上扯下半幅帐布裹在身上,那帐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根本遮不住多少寒气。
李岑寂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徐泰。
徐泰会意,上前几步,蹲在一个缩成一团的兵卒身旁,低声问道:
“醒醒,兄弟你怎么睡在外头?”
那兵听见问话,抬起头来。
火光昏暗,他瞧不清来人面目,只借著月光与篝火的微光隱约看见面前站著的人披了一身明光鎧,甲叶在火光照映下泛著幽幽寒光。
他连忙翻身坐起,扯了扯身上那半幅帐布,抱拳道:
“回將军的话,不是小人们不想睡帐里,是唐帅有令,昨夜在城中缴获的绢帛绸缎怕被露水打湿了,都堆在帐子里,实在搁不下了,才让小人们挪到外头来。”
徐泰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追问道:
“那怎么不再扎几顶帐篷?军中的帐篷呢?”
那兵苦笑一声,道:
“哪还有帐篷?逃命的时候只顾著跑,营帐輜重全丟在长安城里了。弟兄们跑出来时身上除了这身甲,就剩一把刀。”
他顿了顿,拿粗糙的手背揉了揉被夜风吹得通红的鼻子,见有人关心,便忍不住抱怨道:
“也不光咱们朔方这样。小人白日里瞧过了,程帅和仇帅那边也丟了不少帐篷。可人家那边让弟兄们挤一挤,好歹没为了几匹绢帛把人撵到外头来。”
李岑寂站在徐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映在他面上,那张清俊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又双叒叕想起郑畋评价唐弘夫的那番话“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