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畋猛地转向孙储,眼中竟泛著些许血丝:
“结果便是三镇兵马溃散大半,万余將士折损在长安城中,静之与程、仇二人被围在西郊,生死未卜!老夫这个都统,是怎么当的!”
他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面色涨得通红。
孙储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军医也慌了神,又要去拿银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
他靠在枕上,闭目喘息了好一阵,方才渐渐平復下来。
“好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沉稳,虽仍虚弱,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果决,
“哭哭啼啼、悔恨自责,救不了静之,也救不了被围的將士。眼下最要紧的,是速速调兵。”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孙储连忙將枕头垫在他身后。
郑畋喘了几口粗气,面色依旧灰败,眼神却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拿舆图来。”
他哑声道。
一旁的军吏犹豫了一下,看向孙储。
孙储知道这位老相公的脾气,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嘆了口气,转身从案上取来舆图,展开铺在郑畋面前。
郑畋的目光在舆图上快速扫过,每停在一处,便有一个名字从唇间吐出。
“拓跋思恭……李孝昌……”
他的手指点在武功,
“这两镇人马在武功,命他二人即刻沿渭水东进,驰援长安!”
孙储连忙提笔记下。
郑畋的手指又向东移:
“王重荣……诸葛爽……”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此二人,老夫並不熟悉。”
孙储闻言,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郑畋知道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
“老夫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你去岁也瞧见了,黄巢破潼关时,王重荣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入了长安,他倒头一个上表归顺。后来黄巢催逼赋税太甚,他又翻脸杀了使者,重归朝廷。降而復叛,叛而復降,此人之反覆,可见一斑。”
他顿了顿,又道:
“诸葛爽也是一般。当初黄巢入长安,他上表归降,如今见联军势大,又翻脸倒戈。这等人物,用得好了是助力,用得不好便是隱患。他们此刻之所以出兵,是因为瞧著黄巢要败。若是战事胶著,他们会不会又缩回去?会不会又倒向黄巢、反戈一击?”
孙储默然。
他跟隨郑畋多年,自然知道这位老相公看人之准。
王重荣、诸葛爽之流,確非可以託付后背之人。
“所以,老夫得给他们写一封信。”
郑畋的声音沉了下来,
“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天子也没有忘记他们。要请他们不要再迟疑,速速进兵击贼。”
信里还得强调黄巢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出兵,便是头功。若再观望,等旁人夺了头功,他们便什么也捞不著了。
他说著,伸手去拿笔,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握了几回才將笔桿攥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