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破烂、遍体鳞伤的苏子玉从坟中爬了出来。
他竟从白骨上平白生出血肉,但仍有血肉尚未长好,裸露在外的白骨格外骇人。
苏子玉目光迷茫,只看向方才女孩一家离去的方向,趔趄着走去。
奚镜眼前一黑,又落入另一段记忆。
苏子玉已然变成他最初见到的模样,嚣张乖戾,悬于洛河之上,指尖有一团微弱的灵火若隐若现。
苏子玉瞧一眼漆黑天色与其间缀着的几颗星,咬破手指,猩红发黑的血液滴于灵火之上。
灵火燎烧过他整个手掌,坠入水中,不消多时,一团扭曲的黑影从水中爬出,呆呆望向苏子玉。
“丑东西。”苏子玉嫌弃道。
黑影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模糊的轮廓一点点清晰,变成明朔的模样。
明朔小心翼翼瞧着苏子玉。
苏子玉眯起眼睛打量他的脸,下一瞬将人狠狠踹飞:“狗东西!几十年了总算能报当日之仇。”
明朔只是逆来顺受爬起,无痛无伤,立于苏子玉身旁。
眼前景象再次模糊——
“看明白了吗?想重塑根骨,想救人可不是简单之事,你需得——”苏子玉懒散的声音响起。
“我愿意赴死。”奚镜的身体沉在水中,几乎已无知觉,只凭着最后一丝清醒答道。
苏子玉轻笑了一声:“保死不保活,能否成功看你自己的造化。不过——你若是让我来了结你,我愿意白送你一个请求,毕竟杀一个和死人脸容貌相似的人,实在让人快意。”
“好,替我留孟清濯一命,”奚镜答得痛快,方才见过二人纠葛,他心中已有了成算:“另外,你若想要这具躯体,也尽管拿去,但若我有命回来,我要你不计代价助我复活越晦。若我死了,求你照拂我的同伴。”
“你倒不笨,”苏子玉心思被戳破,亦泰然自若,爽快答应:“一言为定。”
奚镜从前看不懂苏子玉与那明朔的关系,如今心若明镜,苏子玉欲明朔生,亦如他欲越晦生。
苏子玉的脾气,愿意多次给他一个机会,无非是奚镜与明朔有几分相似,或者说,他的躯体适合做明朔回魂的容器。
幸而他们二人还存了一分道义,若是硬抢,奚镜早已尸骨无存。
奚镜最后一丝念头散去,整个人沉入水底,再无生息。
岸上,苏子玉挥袖赶在孟灵均出手前截走人事不省的孟清濯,再无踪影。
三人眼见着奚镜落入水中,忙跳下洛河寻找,可饶是他们泡得手脚浮肿,也未寻到奚镜的躯体。
“阿镜公子并无灵力,落水这么久恐怕早就……”白长生红着眼睛道。
孟灵均素来温和的面具显出一丝裂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素去城主府遣人,将洛河翻过来也要找到他的踪迹。”
白长歌理智尚存:“那鬼修临时将人救走,十有八九是一丘之貉。我虽也忧心阿镜公子生死,但城主府人手有限,如今洛城又风波未定,怕是满足不了孟公子的要求。”
“孟家自会来人搜寻,不劳城主府费心。”孟灵均方才失态仅仅一瞬,此刻已恢复素日模样。
白长歌神色稍霁,白长生小声问:“我能帮忙一起找吗?我虽和阿镜公子相识不久,却分外投缘……”
“当然。”孟灵均随意答道。
他虽神色温和,白长生却不敢继续说下去,唯恐烦扰了这位从浮屠界来的修士。
孟修士看着虽和气,有时却比阿姐还要吓人。
孟家侍从在洛河上下游搜寻了整整三日,始终找不到奚镜的,唯一收获只有他随身带着的那柄名贵宝剑。
洛城中有修士略通魂灵之术,被孟灵均请到城主府作卜。
修士连掷了三次铜钱,结果无一例外。
“在下修为浅薄,但孟修士所寻之人,恐怕已死。”修士汗如雨下。
“不可能,”孟灵均笑容古怪,垂眸盯着那卦象:“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想必是有了脱身之法——洛河里既没有他的尸体,人必定还活着,不过藏身在洛城之中。”
白长歌冷声道:“孟公子此举已然耗费不少洛城之力,如今结果已定,我城主府恕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