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字一出,满院寂静。
回廊下坐着的各路文人纷纷正了正神色,目光齐刷刷落在庭院中央。
三公主端坐于雅座之上,气度从容,仿佛只是随口吐出一个寻常的字眼。
但在座众人都明白——这一个“魔”字,是压在所有人心里的一块石头。
谁先开口,谁就要在这块石头上落下第一笔。
半晌,北侧魔族那边,那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缓缓起身,朝三公主行了一礼,开口道:“在下不才,先抛砖引玉。”
他清了清嗓子,吟出一句七言:“魔威荡荡压三洲。”
“压三洲”——魔威浩荡,三界皆伏。魔族征服派的立场,昭然若揭。管事在旁提道:“接洲字。”
东侧妖族那边沉默了片刻。白拓身旁一个瘦高的妖族文人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接了一句:“洲外浮萍逐水流。”
末字“流”——自比无根浮萍,随波逐流。投降派甘愿依附强者的姿态,表露无遗。
“接流字。”管事又提。
西侧人族这边,一个年轻书生眉头皱得死紧,显然被前两句激出了火气。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流年易逝志难休!”
末字“休”——光阴易逝,志气不灭。人族反抗派的不甘,字字分明。
“接休字。”管事看了那书生一眼。
南侧回廊下,林越身旁那位须发花白的魔族老者捋了捋胡子,缓缓开口,接了一句:“休兵罢战话从头。”
末字“头”——休兵止战,从头再来。
和平派的主张,平和却不软弱。
那年轻书生愣了一瞬,随即朝老者郑重行了一礼——他方才替人族解围,此刻又替全场点明了“罢战”之意。
老者只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接龙又走了两轮,众人渐渐发现,这接龙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都暗含立场。
魔族文士句句不离“魔威”,妖族投降派句句透着卑顺,人族反抗派句句带着不甘,只有三公主这一方,人妖魔混杂,接得四平八稳。
直到那中年文士又开了口。他沉吟片刻,吟出一句:“洲头白骨几人收。”
末字“收”。
这句一出,满院皆静——白骨无人收,说的是战乱惨状,也是在场的妖族人族不愿听、也不敢接的话。
“收”字收尾,更难接——“收”字开头,怎么作诗?
妖族摇头,人族皱眉,连那魔族老者也捋着胡子沉吟了半晌。管事等了片刻,正要开口宣布众人接不上来——
“收尽干戈铸作犁。”
一个声音从南侧回廊下响起,不紧不慢,却清晰地传遍庭院。
是林越。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又补了一句:“末字——犁。”
满院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收尽干戈铸作犁”——把刀兵收起,铸成耕地的犁。
化战为耕,化杀为生。
方才那句“白骨无人收”的惨烈,被他这一句轻轻接住,又轻轻托起,落在了一片安宁的田垄上。
那中年文士的目光在林越身上停了几息,微微眯了眯眼。
他没有再出题,只缓缓开口:“……好一句收尽干戈铸作犁。这一轮,是在下输了。”他顿了顿,“这位公子,不知可否留名?”
“在下林越。九公主座下随从。”林越拱了拱手。
庭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九公主的随从,却坐在三公主这一方,身份倒是微妙。
三公主端坐于雅座上,目光在林越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