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派的石阶被晨光切成明暗交错的条格。
云映棠走在队伍最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吹得灰袍下摆往后卷,露出靴帮上一圈深色的泥迹。
“你下山之后什么打算?”红莲跟在她左侧,步子比她大一码,巨剑的剑鞘末端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擦痕。
“没什么打算。”云映棠把袖口捻平了,“往西走,沿途打听万法城那边的动向。我师父之前说过一条路线——经过青石渡,然后从那里搭船走水路,绕过枯骨岭那段。”
“水路比陆路慢。”墨璃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过来,她正蹲在路边打量一块露头的岩层,手指沿着石纹划了半圈才站起来跟上,“但安全。枯骨岭那边最近流寇的密度比上个月大了。”
“你怎么知道枯骨岭的流寇密度?”钟璃走在最后面,灰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挡住了半张脸。
“来的时候路过了。”墨璃没多解释。
她在官道下坡处停了一下,指着远处河湾的方向,“沿着那条河往下走一天左右,有一个渡口,叫青石渡。”她说完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上游的河滩水浅,能蹚过去,但得走弯路。渡口有船,省力。”
红莲从队伍前面回过头来。“那就在青石渡歇一晚。正好补给。”
后半程的路比前面平缓。
官道贴着一条宽阔的河流延伸,河面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碎银般的细浪,对岸的树林隔着一整条河宽看去,绿得发暗。
沿途偶尔能遇到一两个赶路的散户,背着行囊从她们身边走过,目光掠过她们身上的衣裳时都会比平时稍快一些移开,被红莲背上的巨剑和墨璃腰侧机关匣子的边角引走视线,然后再落回路面。
青石渡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露出了全貌。
镇子不大,沿河排列的屋舍分上下两层,下层临水是木桩撑起的地面,上层才是住人的门面。
码头处靠着七八条大小不等的木船,船身漆成深浅不一的青色,船头挂着褪色的布条,风吹过来时拍打着船舷的木条,发出闷闷的响声。
云映棠走进镇口时脚步放慢了一些。
她的目光从码头扫过河岸,在镇口第一家挂着酒旗的客栈门口停下来——门口的木板上写着“河声客栈”四个字,字体歪斜,像是用烧过的木炭临时写上去的。
钟璃也看见了那块牌子,她偏过头跟墨璃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客栈一楼摆着七八张方桌,有几桌坐着人。
大部分是沿途歇脚的商贩,挽着袖口,面前摆着粗瓷碗和凉菜,还有一些身着短打的年轻人,身上没有行囊,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云映棠在最靠窗的桌子坐下。
钟璃在她旁边落座时,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两声短暂而连续的声响,是她走路时看到新信息时会做的习惯动作。
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说:“刚才进门左手边那桌,两个穿深青短打的,桌上放着兵器袋。他们刚才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墨璃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自然地偏过头,借着抬起杯沿的动作扫了那桌一眼。
“他们的兵器袋是旧的,但系带的打结方式是统一的。不是散修,是某个组织的人。”红莲没有说话。
她把巨剑从后腰解下来靠在桌腿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一桌的两个散修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往柜台方向走,路过云映棠这桌时脚步没有放慢,但其中一人偏过头看了一眼。
云映棠没有抬头看他。
她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在桌面上,金线从掌心里沿着桌腿探出去,贴着地面的灰浆游走了一小段,在那个人的脚踝处碰了一下,像被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那人的脚步没有停。
墨璃从她放下茶杯的动作角度读到了那个信息,她把茶杯换到左手握着。“走远了吗?”
“走了。”云映棠说。
夜里云映棠坐在床沿,客栈的木墙很薄,隔壁红莲的呼吸声隔着两层木板传过来,平稳而长。
她把右手掌心摊开,金线在掌纹间安静地搏动着,颜色比离开流云宗时深了一层,像是流过足够多的地方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红莲从窗沿那里走过来站到她面前。
“明天上船之前,我陪你练两招。你那个金线在陆地上摸惯了,水里怎么走你还没试过。”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灯下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盯着远处移动的猎物的猫。
云映棠看着那双眼睛,把掌心收拢,金线缩回皮肤底下。“那就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先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