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再次醒来时,先闻见了沉水香。
香气很淡,压在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下。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不动声色地试了试四肢。
右手能动,左肩伤口已经处理过,腰腹缠着新换的绷带;丹田仍是空的,稍一运气便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身下不是囚牢的石床。
是铺了黑色云锦的宽大床榻。
云锦光滑冰凉,贴着她未着寸缕的背。薄被只盖到腰间,裸露的肩颈沾着几缕尚未干透的黑发,显然有人替她洗过血,也替她换过药。
江离终于睁开眼。
寝殿大得空旷,穹顶悬着一轮以夜明珠拼成的弯月,四壁没有窗,只有十二盏幽蓝鬼灯。
床榻正对一面漆黑水镜,镜中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锁骨与肩头尽是深浅不一的伤。
她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下来,几乎遮住半边身体。
床边叠着一件雪白寝衣。
那不是她的衣裳,尺寸却分毫不差。
江离坐起来,将寝衣披上。衣料掠过腰侧伤口,她眉心也没有动一下,只把系带收紧,遮住身上所有不该被看见的地方。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姜惟。
进来的是一名青衣女侍,手里托着药与温水。她低眉顺目走到榻前,尚未开口,江离便看见她右手小指少了半截。
“青鸾峰的人。”江离说。
女侍浑身一僵,药盏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下。
江离认人的本事向来好。
青云宗内门三千弟子,她不可能个个叫得出名字,却记得每一峰服色、剑茧位置与礼仪习惯。
青鸾峰修双剑,右手小指常被副剑磨出薄茧;这女子的断指是新伤,多半为了藏住身份。
“抬头。”
女侍缓慢抬起脸,眼眶一下红了:“少宗主。”
江离认出她是三师叔座下弟子,名叫孟绾。灭宗前夜,三师叔打开东侧阵门放万鬼入山,已被她当场斩杀。
“其余人呢?”
孟绾跪下去,压低声音:“活下来的内门弟子共二十七人,都被关在蚀骨台。尊主说,等您醒了,再由您亲眼看着处置。”
江离接过药盏,闻了闻。
都是温养灵脉的名贵药材,没有毒。她却没有喝,只将药盏搁在一旁:“谁替我换的衣服?”
孟绾脸色微变。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衣带。结尾被折进内侧,既不会硌伤腰腹,也不会在起身时自行松开。十年前弃剑院里,她只纠正过姜惟一次。
不必答了。
昨夜模糊的记忆随这只结一点点归位:带血的水换过三盆,有人以手臂托着她后颈,不许伤口浸进水里;她半途醒过一次,抓住那人腕骨,指甲已经陷进皮肉,对方也没有把手抽走。
那时她以为是梦,只记得耳边有人一遍遍数她的呼吸,数错便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