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诛仙阵时,天已经亮了。
青云山笼在一场灰白晨雾里,焦土下仍有暗火。江离脚上的铃第一次见到天光,风一吹便清清楚楚地响,像在替姜惟宣告她走过的每一步。
姜惟没有带她回魔域。
他径直去了江氏宗祠。
宗祠立在青云后山,灭宗之夜被结界护住,匾额、香案与满墙牌位都还完整。
姜惟踏进门槛时,江氏历代宗主的灵位同时震动,排斥异血的金光从屋梁压下。
他抬刀,一刀劈碎了结界。
金光反噬,在他手背灼出一片焦痕。
姜惟像没有感觉,沿着神龛一格格看过去。
江氏历代旁支、早夭子女,甚至几名只活过三日的婴孩都有名字,唯独没有他。
十年前他曾来过一次。
那年宗祠祭祖,姜惟站在门外淋了半夜的雨。江离从里面出来,把自己分到的一枚福果递给他。他没有接,只问:“我能进去么?”
她说,等父亲准你入族谱。
姜惟又问,父亲何时会准。
江离那时还信江淞,答他:“等你通过内门试炼。”
后来他以外门第一通过试炼,族谱没有改;他在妖患中救回三十七名弟子,族谱也没有改。
直到诛仙阵开启,他仍只是江氏不肯承认的一块污点。
如今他终于进了宗祠。
不是来认祖。
是来把祖宗全烧了。
数百枚牌位从神龛上坠落,木头撞击声密密麻麻。江离站在门外,看见最上方那枚刻着江淞名字的长生牌也裂成两半。
她胸口先是一紧,随后竟生出一丝极淡的快意。
这点快意使她比看见牌位碎裂更难受。
父亲留下的谎才刚露一角,她便已经在姜惟的刀下替自己讨到一点不敢承认的报复;可宗祠里还有母亲,有无数与此事无关的名字。
江离不能任由那一丝快意把整座火都说成应得。
她于是走进去,衣摆擦过第一簇黑火。
“他还没死。”姜惟说。
江离握住袖中冠带:“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不配立在这里。”
黑火从他刀锋落下。
最先燃起来的是族谱。金线书写的江氏血脉在火里蜷曲,江离的名字被烧去一角,姜惟却从头到尾都不在上面。
他看着那卷族谱,神色比烧掉青云山时还要平静。
江离走进火中:“停下。”
姜惟没有停。
她越过燃烧香案去夺族谱,姜惟横刀拦在身前。刀背撞上她肩头,力道没有收尽,江离踉跄半步,旧伤立刻洇红衣料。
江离指向母亲牌位右侧一格:“你入山那年,父亲命人腾过位置。”
姜惟刀尖挑开垂帘。空格里早已补上一枚“江氏嫡幼子”的早夭牌,生卒皆在他出生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