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在顾瑶音的悉心照料下,伤势日渐平复。
连日汤药温养,郁结的气血缓缓通畅,原本苍白孱弱的面色终于透出几分浅淡血色,眼底经久不散的疲态也散去大半。
只是身体渐好,心底的郁结却分毫未减。
这些时日,他始终心神不宁,心心念念牵挂着顾雪璃。
原本他早已暗自打定主意,待身子稍稍撑得住,便即刻辞别顾瑶音。
不料诸事未备,变故先行。
这日午后,春光和煦,庭前落英轻扬,暖风穿窗入户。
墨尘正收拾着物件,却听到一阵细碎的宫履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院中静谧。
来人是宫内随侍顾琼仪的贴身宫女,神色恭谨:“墨公子,郡主有请,移步主院一叙。”
“带路吧。”
不一会儿,便见到了顾琼仪。
庭院繁花灼灼,落英纷飞,一树桃花开得极尽烂漫。顾琼仪立在花树之下,一身华贵紫色宫装长裙曳地,衣身绣着细密鎏金暗纹,随风轻漾。
她一手环于胸前,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垂落肩头的桃花枝桠,花瓣簌簌从指尖滑落,落了满襟碎红。
见墨尘走近,她缓缓抬眸,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试探的玩味:“墨尘,上次一别,你许久没来璇仪宫了。莫不是那日陆承从中阻拦,让你刻意避着我?”
墨尘抬眸,望着眼前艳色逼人的女子,“不是,我并无此意。只是那日我前去帮助帝姬,不料却深陷圈套,惨遭伏击身受重伤。她为了救我却身陷囫囵,而现在她如今身在何处、境遇如何,全然不知所踪。”
顾琼仪指尖捻碎一片飘落的桃花瓣,眸光骤然锐利几分,似一眼洞穿他心底所有执念,“所以你就日日挂念着她,深陷情念,全然不顾自身身处危机重重的险境。我猜,你如今伤势刚好几分,便已经迫不及待,打算抽身去寻她,对不对?”
一语戳中心事,墨尘喉间微滞,眼底掠过一抹藏不住的焦灼与愧疚。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声音低沉厚重,满是沉甸甸的牵挂:“那日她被顾昭强行带走,身陷虎狼之窝,步步皆是绝境。这些日子,我心底日夜难安,时时刻刻都在惦念她的安危,从未有过半分放下。我苟延残喘养伤至今,唯一的念想,便是早日痊愈,救她于水火之中。”
顾琼仪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赤诚牵挂,唇角勾起一抹冷凉的笑意,神色骤然沉肃:“痴心妄想。就凭你这四境的微薄修为,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救得了她一个六境帝姬?”
一语刺破虚妄,字字如冰锥扎心。他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颓然。
终究是自己实力太弱。
倘若他修为通天,何须眼睁睁看着顾雪璃身陷深宫、步步受制?
何须看着她被带走、束手无策?
连守护心上人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的牵挂、执念与愧疚,归根结底,皆源于自己的弱小。
这份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口,压得他呼吸微滞,胸腔发闷。
可来不及细细咀嚼这份颓败,顾琼仪冰冷的声音便再度响起,彻底碾碎他仅剩的念想。
“我知道帝姬顾雪璃这些时日的境况,也知道她身在何处,更知道她此时所受磨难。”
她神情悲凄,一双深邃眼眸定定锁住神色骤变的墨尘,缓缓开口道:“我猜她不愿你卷入深宫权谋、沾染凶险,定是暗中叮嘱过你,让你彻底远离皇城、千万不要寻她,对吗?”
顾琼仪所言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与当初顾雪璃在识海中对他的叮嘱大致吻合。
那是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心事,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分,此刻却被顾琼仪轻易洞悉、一语道破。
墨尘心头巨震,万千疑惑翻涌交织,可此刻他无暇深究其中蹊跷。
相较于隐秘被拆穿的错愕,他更在意的是顾雪璃的下落,一得知对方手握线索,纷乱的心神瞬间被紧紧牵动,语气难掩急切:“琼仪郡主,既然你知晓雪璃如今的下落,还请告知于我。”
顾琼仪闻言,脸上瞬间染上一抹难以化开的浓重悲伤,她眸光低垂,似有不忍,不愿松口:“现下还不是时候,我不能告诉你。”
往日里素来恪守分寸的墨尘,此刻却半点不肯退让。
事关顾雪璃安危,他再也无法淡然处之,上前半步,目光灼灼而执拗,语气带着恳切的恳求:“她身陷深宫绝境,吉凶未卜,我等不起。求你告知于我,算是看在我往日为璇仪宫尽职尽责的情分上。”
顾琼仪望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焦灼与执念,绝艳的眉眼间难得闪过几分犹豫,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轻轻长舒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接下来所言之事,你务必要保持冷静。”
闻言,墨尘心神骤然一紧,周身紧绷,呼吸都下意识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