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口中溢出一声轻浅至极的叹息,嗓音裹着病中的沙哑,还藏着一丝温柔的歉意:
“抱歉……本王身体不太好……没拿稳。”
刘文渊跪在地上,看着那本落下的册子,又看着沈霁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喉咙猛地一紧,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您道什么歉呢?
我知道的啊。
您的身体有多糟糕,所有人都知道。
明明贸然闯进来,做错事的人是我啊……
他拼命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不……不要紧……是学生莽撞,惊着殿下了……是学生的错……”
刘文渊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混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感受——那个高高在上,在所有人心里像神仙一样的青年,此刻在他面前连一本册子都拿不稳,却还在对他说“抱歉”。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别哭了……一大把年纪了……”沈霁瞧他哭得厉害,勉强分出些精力轻声劝慰。
“学生……学生今年才二十……”
一句话噎得沈霁沉默了一瞬。
李良辅什么也没说,默默拿起那本落在锦被上的册子,翻到第一页,双手捧着,举到沈霁面前,将书页朝着他的方向展开。
沈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目光落在册子上。
纸页粗糙,字迹却工整端正。
日期、物料、数量、银两、经手人——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大半本。
有些地方还用小字做了批注,写着“此处疑有虚报”“监工某某曾言某物实则未到”之类的备注。
他一页一页地看着,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更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你说的这些,本王都记下了……”
沈霁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刘文渊的心里,“该发的工钱,一个铜板都不会少……至于贪了这笔钱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张沧桑黝黑的脸上:“至于你……你这么年轻,不该在河工上做文书……等这件事了了,你回去好好准备乡试……本王期待有朝一日……在朝堂上见到你……”
刘文渊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学生……学生代刘家埠三百七十二位父老乡亲……叩谢殿下隆恩!”
他分明泣不成声,可尾音却又喊得那么响亮。
还是个年轻人啊……
沈霁的眼眶一热,偏过头,低低地咳了两声。
李良辅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端了温水来喂了两口,沈霁这才缓过来,靠在枕上,无力地闭上了眼。
“起来吧,本也是朝廷监督不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