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陆维舟死在凌晨四点。
雁津那夜雷雨很大。
窗玻璃被风吹得轻响,床头灯在帘影里晃动。盛绮坐在床边,手指一直搭在丈夫腕上,直到最后一点微弱搏动彻底消失。
陆维舟死得很安静。
旧伤急变以后,他已昏沉两日,最后没有留下遗言,只在临终前短暂睁过一次眼。
那双眼睛仍然温和,像从前每一次远行前看她,带着未说出口的歉意,也带着一种笃定——他相信她会处理好剩下的一切。
昨夜他曾清醒过半个时辰。
那时雨还没有落,陆维舟靠在床头,气息已经很弱,却仍问她银行月底缺口是否补上。
“补了。”盛绮说。
陆维舟没有问数目,先问她用了哪一处抵押。听见“南街仓库”,他沉默得比方才久了些。
“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他声音很轻,“宋其安那里还有一笔船队分红,我明日让他提前划来。仓库的手续若还没落定——”
“现在才想起那是我的,已经晚了。”盛绮把药瓶摆正,连标签也朝向同一个方向,“你若真想管,明早自己去议事厅开口。别躺在这里替我安排一笔永远到不了账的钱。”
“阿绮。”
他这样叫她时,盛绮便知道接下来是自己不爱听的话。
“如果我这次——”
“没有如果。”
她起身去换药,动作过快,玻璃药瓶在托盘里碰出清响。
陆维舟看着她,仍以谈一件寻常家事的口吻道:“书房第二层有一串钥匙,你知道的。只是东库那一把不在里面,我原想等事情查清——”
“维舟。”她把药盏放回托盘,瓷底磕出一声很轻的脆响,“若你只是忘了东西放在哪里,明日起来自己找。我不替活人收遗物,也不听遗言。”
她将药递到他唇边。陆维舟没有力气争,一口口喝完。苦药在唇角留下一点褐色,盛绮用手帕擦净。
“你总以为我什么都能处理。”她说,“所以什么都等以后交代。你若真相信我,明早起来,把船队印交给我。”
印,是控权的意思。
可陆维舟望着她,就这么望了片刻,到底温声道:“我信你能守住,可族里未必肯认。到时他们拿规矩压你,我又不在,你会受许多本不该受的委屈。”
“我嫁进来十年,不是来躲委屈。”盛绮替他掖好被角,动作仍旧漂亮,“你若真信我,就别在最后一刻还替他们决定我该拿多少。”
他终于笑了一点,很淡。
“你穿黑色好看。”他说。
“我还没守丧。”
“平日也好看。”
这是他当夜唯一一句与生意无关的话。
盛绮心里的怒意忽然散了一半。她替他掖好被角,像从前无数个病夜那样坐回床边。
“睡。”她说,“明早把印给我。”
陆维舟闭上眼。
到最后,他也没有把那枚印亲手交给她。
盛绮后来时常想,那半个时辰里,他究竟是没有来得及,还是到了最后仍然相信自己可以醒来,把一切放在最稳妥的时机处理。
她永远不会知道。
盛绮握着他的手,没有哭。
她先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再拉平被角,擦去唇边一点暗色血迹。动作熟练得近乎冷漠,只有替他整理衣领时,指尖在最上面那颗扣子停了很久。
他们做了十年夫妻。
没有轰轰烈烈,却一起度过无数次宴会、远行、争执与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