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是傍晚从后门进来的。
盛家在河西那座旧宅久无人住,沿街的窗全部落了帘。
方屏在前厅留了一盏灯,对外只说少东家临时要做几套远行衣裳,连裁缝带来的两个小学徒也被阿九拦在门外。
进屋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周,替陆维舟做了十几年衣服。
盛绮选他,正因他熟悉;也正因如此,周裁缝看见屏风后走出来的男人时,手里那卷皮尺掉在了地上。
“陆、陆先生?”
贺砺只穿衬衣长裤,袖口没有扣,半湿的黑发垂在眉骨。他在牢里瘦了不少,肩背却比陆维舟更宽,站着不动时也有一种逼人后退的力气。
盛绮在他开口前说:“先生病后不愿见人。今晚量的尺寸,一个字也不许带出去。”
周裁缝脸上的惊疑没有消失,却识趣地点头。他弯腰捡皮尺,绕到男人背后,刚要碰颈根,贺砺便偏了下头。
那一下极轻。
裁缝没有察觉,盛绮却看见他右手食指已经压到裤缝旁。那里如今没有刀,空着的掌心仍像随时能扣住谁的腕骨。
“我来。”她说。
周裁缝迟疑:“少夫人,后领——”
“你记数。”
盛绮接过皮尺。
尺带凉而软,从贺砺颈后绕过。
她没有直接碰他,先让皮尺贴住皮肤,再将两端在喉结下交合。
男人低眼看她,喉结就在她指节间缓慢动了一下。
周裁缝捻住重合处,迟疑着报了“四十一”,又用指腹比给她看:“若仍照旧留四十,后领一扣,抬头便会起褶。外人未必看得出,穿衣的人却要受罪。”
盛绮没有看他,只看镜中那张酷似亡夫的脸:“纸上记四十。陆先生的衣裳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突然宽出一寸的道理。”
周裁缝不再争辩,在纸上记下四十。
贺砺垂眼:“勒死了算谁的?”
“你若连一只衣领都忍不了,”盛绮将尺拉得更紧些,“怎么穿得下他的一生?”
“他的一生这么窄?”
盛绮手指一停。
周裁缝装作没听懂,蹲下去量裤长。
盛绮松开皮尺,绕到贺砺背后。
肩宽差了将近两寸,若照实做,陆家熟悉衣裳的人一眼便会看出变化;若全照旧尺寸,又会让他举手都困难。
她用手掌压住他左肩:“把肩线收进去,左边再低一点。陆维舟病后不会这样直挺挺地站着,像随时准备撞开一扇门。”
贺砺没有动,镜中肩背仍舒展得近乎挑衅:“衣服能改,骨头收不进去。”
“能不能,由我量过再说。”
她站到他身后,指尖沿肩线按下去,逼他把原本舒展的背收窄。隔着单薄衬衣,肌肉在她掌下绷得很硬,不像陆维舟病后清瘦温静的身体。
“他平时不会这样站。”盛绮看着镜子,“左肩略低,腰不能太直。走路时步子也要小一点。”
镜中,贺砺任她摆布着。
头微低,左肩压下,站姿收敛。
那张脸与陆维舟原就有七分相似,剃掉胡须、理过头发后,相似更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