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满很少有愤怒的情绪。
甚至可以说她已经不会愤怒了。
无论她怎么肯定自己,想要告诉自己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贯穿自己童年甚至少年时期的噩梦,都无法掩盖她就是受到了创伤的事实。
陈默青大概是第一个发现她存在这种情况的人。
明明有创伤,却又不肯承认,于是不愿意去面对,一直让它压在心底,直到有一天彻底崩溃。
他发现这件事其实也不难,因为江满没有愤怒的情绪。
第一次见到她被江程鑫殴打的时候,陈默青只知道江满是年级第一,很受老师喜欢但身上总带伤。
那时候还做着大侠梦的陈默青抄起棍子,像个真正的大侠一样冲了上去,一闷棍砸在江程鑫头上。
然后就进了派出所。
江满眼里都是惊恐,她没有感激陈默青,也没有对自己挨打的愤怒。
除了惊恐之外,只剩下麻木。
他当时是很不解的,因为如果是他被打成这样,他一定会愤怒至极,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反击,不管对方是谁。
后来陈默青才渐渐明白,如果他长在那个环境里,不会比江满更勇敢。
至少,江满仍旧在努力地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吃不饱饭,还要挨打,做家务,如果不是义务教育阶段,只怕江满连学也没得上。
这样恶劣的家庭环境,江满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
如果说陈默青是个典型的不学无术的差生,上课就睡觉,下课就捣乱犯浑,所有老师提起他都要拧眉头,那么江满就是那个所有老师都喜欢,提起名字就忍不住眉开眼笑,路过办公室都会被拉着手塞好多零食的好学生。
他有的时候会想,如果他是江满,他只会变成一个很坏很坏的非主流少年,整天游荡在街头小巷,走入歧途。
但江满压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缺陷,她的所有情绪在江程鑫面前都是值得挨打的,所以她习惯了服从,习惯了收敛情绪,以至于她真的忘了那些情绪。
所以二十八岁以前你要是问她,童年对你有什么影响吗,她大概率会回:“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江满不是不肯承认,只是她已经真的这么以为了,直到情绪病的一并爆发,让她差点杀了人,她才终于明白,她生病了。
醒过来之后的一个月,江满又见到了江程鑫。
这一次是她主动找到的他。
“我妈,以前给我寄了很多东西对吗?”江满看着面前容貌不再,甚至有些丑陋的男人,问道。
江程鑫矢口否认:“没有,你妈连抚养费都没给我寄过。”
江满冷笑了一声,不再压抑自己愤怒的情绪,她由衷地感受到愤怒,愤怒,“你再说一遍。”
江程鑫被她充满火光的眼神给吓住,但还是摇头否认。
江满起身欲走,“那没什么好谈的了,赡养费我会起诉你,申请不给的。”
“给了。”江程鑫急了,终于承认,“不过我给她的是农村老家的地址,所以她一直以为我带着你回了老家。”
“那些东西,我都让你奶奶送人了。”
“抚养费也给了的。”在江满眼神的威压下,江程鑫吐露出些实话。
他伏低做小这么多年,已经忘了当年是怎么对待江满的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美化自己,“她赚的那么多,抚养费也就给那么点,哪里够用的?”
“再说了,你妈给你留的那套房子我不是没要你的吗?说白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江满已经从愤怒转为冷漠了,她仍旧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程鑫,听见他说,“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了,你还会有今天吗?”
她冷笑了一声,看着他:“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桌面上只上了一杯热可可,江满没有犹豫,端起来泼到江程鑫脸上,听见他惨叫连连,才往外走去。
江满把江程鑫的喊声甩在后面,满腔的愤怒无处安放,却还是没有被冲昏头脑,不然她真的很想转头回去,做什么也好,两败俱伤她也想要那个男人付出一些代价。
小满在她的手腕上轻微震动着,她拉开车门坐到车里,抬手看着电子屏上浮现的可爱笑脸,“满满宝贝,察觉到你的心情十分愤怒,小满提醒你,莫生气,生气伤身体。”
江满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小满温柔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她闭着眼睛,幻想母亲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