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澜城开始热了。
省政府主楼的中央空调在早晨九点钟准时切换到制冷模式,冷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无声地压下来,走廊里的空气比室外低了整整一个温度层级,副省长办公室在主楼四层的东侧尽头,面积不大也不小,一张黑胡桃木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桌面上除了文件夹、签字笔筒和一台内网电脑之外,只有左上角一盆养了很久的文竹。
苏婉清在翻一摞环保厅上报的季度考核材料。
周一的早晨通常是一周里纸面工作最密集的时候,周末各部门攒下来的待批件会在周一早上由钱秀芝按照轻重缓急分成三叠放到办公桌上,第一叠是当天必须处理的,第二叠是本周内需要批复的,第三叠是传阅件,环保厅的季度考核排在第二叠的第三份。
笔尖悬在审批栏上方,还没有落下去。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钱秀芝的敲法,钱秀芝敲门是两短一长,跟了十五年形成的固定节奏,这三下的力度偏重,间隔偏短,带着一种克制但压不住的急迫。
“进来。”
赵秉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婉清的第一反应是看他的脸色。
不好。
不是一般的不好,赵秉文跟了她多年,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什么时候都能保持一张四平八稳的公事脸,开常委会的时候是这张脸,在澜江会所陪各路领导周旋的时候也是这张脸,能让这张脸上的血色发青的事情,在苏婉清的记忆里不超过一个巴掌。
“秘书长,坐。”
赵秉文没坐。
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办公桌前面站着,两步的距离,然后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拍在了办公桌上。
不是拍,是摔。
纸面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了一下,把桌上那盆文竹的叶子震了一震。
“苏副省长。”
赵秉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怕隔壁房间的工作人员听见。
“林启明在纪委系统内部发起了对您的初步审查。”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运转,出风口的冷气安安静静地往下压着,但这句话落地之后,赵秉文感觉温度又低了两度。
苏婉清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还保持着拿笔的姿势,笔尖悬在环保厅考核表的审批栏上方,维持了两秒钟,然后把笔放下了,动作很轻,放在了笔筒旁边,笔身和桌面的接触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理由?”
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去年交通厅的省道改扩建项目。”赵秉文往前靠了半步,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清的最小音量。
“审批流程存在程序瑕疵。”
苏婉清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两页纸,标头是青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内部审查备忘录,编号是今年的流水号,签发人一栏印着林启明的名字,日期是上周五,也就是五月十日。
从签发到赵秉文拿到手,间隔了一个周末,这意味着这份备忘录在纪委内部已经走完了签发流程,赵秉文是通过自己在纪委系统里的关系拿到的副本,不是正式送达,正式送达的程序还没有启动,林启明选择先在系统内部备案再往上报,这是标准的“先立桩再收网”的套路。
目光扫过了正文部分。
措辞很规范,规范到了一种精心打磨过的滴水不漏的程度,核心指控只有一条:去年九月省道改扩建项目的副省长签批件落款日期为九月十二日,但省政府常委会审议该项目的纪要日期为九月十四日。
先批后议。
签批在前,审议在后,差了两天。
“什么程序瑕疵?”苏婉清的声音没有变化,语调平稳,但问话的方式不是在问赵秉文答案,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和赵秉文掌握的信息是否一致。
“项目审批文件上的日期和常委会纪要上的日期差了两天。”赵秉文的话分量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着说出来。
“严格来说,属于先批后议。”
苏婉清把文件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