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我没事,多亏了你朋友,谢谢。】
路晏怔了怔,他眼前那许多张相同的、模糊又熟悉的脸逐渐清晰,变成了一张张各不相同的、完全陌生的脸。
【J:对了,我问他要不要给你带句话,他说不用,你明白的。】
【J:我不懂他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是和你说一声,你应该是懂的吧?】
“我明白的?”路晏轻声喃喃。
随着他声音响起,他眼前那两个伤得不轻的人影也渐渐消散,变回那两台竭力作战的机甲。
“我该明白的……是什么?是什么呢?”路晏蹙起眉,嘴里重复着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双脚不自觉地迈开步子朝那两台机甲的方向靠近。
直到近得能隔着透明的防护材质看清驾驶舱里的人的表情,路晏才终于停下步伐,愣在原地。
他们在笑。
即使被击中的瞬间吃痛的表情难以遏制,下一瞬,他们又会重新恢复过来,挂上仿佛志在必得的浅笑,和路晏刚刚看到的血色人影痛苦挣扎的模样完全不同。
为什么呢?路晏静静地望着这两台机甲,不动也不说话。
场上的异兽尽数倒地,趁下一波异兽还未抵达,路清和张逸久违地停下来歇息了片刻。
“人走得……差不多了吧……?”路清吐出的字很轻,几乎要被他深重的喘息掩盖。
“嗯。”张逸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地笑了,“快了。”
“我就说,我们能撑住。”路清笑了几声便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咳嗽声不影响他语气中的得意,“咳,我们……咳咳,要赢了。”
“还没完呢。”张逸指了指远方奔来的异兽影子,突然异常地顿了顿,接着说,“记录仪能量要不够了,学长,你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如果有什么要交代的,趁下一波异兽来之前说了吧。比如……”张逸停了片刻,“想对路晏说的话。”
凝住不动的路晏忽然朝路清的方向迈了一小步,刚好正对着驾驶舱里的人影。
“用不着,他明白的。”路清说,“倒是你,没什么想对陆与奇说的话吗?”
张逸抿了抿唇,笑着开口:“嗯,我跟学长一样。”
“什么?”路清问。
“我和他认识那么久了,想说的话早就说过了。”张逸忽然偏过头,定定地看向空无一人的某处不自在地笑了笑,像是在遥遥地隔着时空和某个人对话,“就算一时想不通,他只要再想一想,想一想过去我们说过的话,他一定能明白的。”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一定能理解……”张逸转过头,不偏不倚地望向愈发靠近的兽群,平静又坚定地说,“我做的每一个选择。”
“我也是这个意思。”路清跟着笑了笑,突然转身看向与异兽相反的方向。
路晏下意识跟着转身看过去。
那是人们撤退的方向。
路晏有些茫然地转过头,重新望向路清。
“会明白的,对吧?”路清的目光定在了面前的虚空当中,巧合般的和路晏的目光交汇,像是面对着面,口吻亲昵地在对他说,“我弟弟可聪明了。”
说完后,路清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这段战场上难得的喘息时间里,静静地继续望着这个不会有回应的方向。
他任由目光像小溪一样缓缓流淌,柔和而冰凉的波澜层层叠叠流经置身其中的路晏,让路晏近乎直接触摸到他眼中那份温和和哀伤。
这样的直接让路晏几乎想躲,可他又舍不得。
于是路晏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让碍眼的泪水从眼睛中离开,任凭这条小溪将自己吞没。
在这没有人开口的十几秒里,路晏想起了过去——很早之前的过去。
小时候他们的父母因为兽灾守在前线,经常不在家,只有哥哥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便是哥哥,他几乎忘干净的童年里,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哥哥蓝色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是蓝色的,虽然所有人都说他的眼睛和哥哥是一样的颜色,但小时候的他坚持认为是不一样的。
在小时候的他眼里,哥哥是一片特别、特别大的海,好像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好像永远也不会有流尽的那一天。
总之,很了不起,很伟大,和他完全不一样,他顶多算是一条窄窄的小河,慢悠悠地、自顾自地朝着海的方向流。
可是,他好像错了。路晏再次眨了眨眼,挤落几颗不听话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