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不大好,狂风穿堂而过。
你在更衣间看到等候多时的你近侍的身影,抬起双臂方便她的手从你的两肋旁绕过去为你更衣。层叠的衬摆依次顺着她的手缓缓淌下,触地时有好听的响声。侍奉你的日子久了,她已无需你开口便能明白你的意思。
“这次大人是为了什么事传唤我?”
“万分抱歉,夫人,我并不清楚。但是荻原之方也在那儿服侍,所以我斗胆猜测,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
在大名的文化圈里,自平安时代起,直呼贵族女性与被纳入贵族府邸的女房们的闺名被视为忌讳,有的妾室和侧室也没有正式名被记载,因而她们被统一称呼为某某之方。等传到战国时代时,这个称呼则被固化为侧室的标准代称,目的是为了与正室夫人的地位做出区分。
“……这样啊。”
你对荻原氏的印象并不好。你对女人向来情感复杂。有关这不好印象的来源,甚至不需要你亲自与她对质,从府里下人的闲言碎语和她的儿子源市隆信身上浮现的神情举止便能得出结论——
她与你一样出身底层,但并不是明媒正娶进府中的妾室。其系老源市的嫡出长子尚未战死时,从手下败将那跟土地、财产一同占来的战利品,这是大概十年以前的事。原本荻原氏的命途晋升应该到无名侍妾为止,谁知她后来生下了源市隆信这个幼子,一步登云被收作了侧室,这才有了被称作荻原之方的资格。
但有了正式的名分还只是个开始,由于荻原氏本人毫无背景,儿子在你嫁进大名府后也主要是在你膝下抚养。尽管你忙于政务给了她不少与她自己的孩子相处的时间,可内宅侍从们的眼睛会无孔不入地察觉到面前的主子并没有多少依仗,跟她比起来,肯定是要讨正室夫人的光要便宜得多。
而她本人也印证了他们的看法:自己手里捏着的东西少,迫使她始终紧觑着别人,分出去的也就更少。而大名府人情世故的大小关隘样样要钱,使得她自然落得了个为人小器的名声。
阿稔将质地素净的小袖轻轻套穿到你身上,在蹲下身为你整理穿在最外面的打挂时,你的视线无意间俯扫到她随着动作而稍许松下的领口。
被包裹在领子里的是一段优美的颈项,虽然莹润,接近底部的位置却赫然露出半道银白色的刀疤。它的形状随着身体的主人的呼吸一起一伏地蜿蜒,直到衣服的阴影使你彻底看不见,犹如被蔽入云层的残月。
这道月亮型的伤口是你初入府中、源市与你地位都风摇雨坠的时期,阿稔推开你远离刺客的致命一击替你受下的。那段时间你总是因为扑朔迷离的前途和生死未卜的前路而忧心忡忡,好在身旁还有她这样能让你于喘息之机短暂依靠的可靠的人。
你记得你事后给了她不少你曾用过的效果很好的伤药和祛疤膏。
结果还是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疤痕么……?
“………你的伤,现在还会痒吗?”皮肉被割开,深褐色的血痂结上后长新肉的瘙痒很不好受。
你自己身上所遭受的,哪怕是虐待,你都尚且能咬咬牙忍受,等时机到来之时再冷酷地决定是否要去报复。但要是有人为了你而受到伤害,你多少会于心不忍。你曾反复在心中警诫自己,你早已不再是那个于街边漏水的泥屋里的女孩,不应对他人抱有一丝一毫多余的仁慈之心,绝对不能把任何衷心的情感托付给任何人。仁慈是瓶美丽的毒药——放在那儿可以供良心观赏,打开它则会立即发现根本没法饮入口。希冀、爱也是一样。
“距今已经两年了,夫人。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它已经痊愈了。”
垂着眼的阿稔不卑不亢地回应你,不管是言辞还是语调,都完全无法从中解读到什么她自己的情感。哪怕是比雨丝还细腻的一丁点。
“再轻的伤痛,痊愈都是表层的。”你的声音非常轻,几乎是凑着她的耳畔低语的,“一直以来你对我尽心尽力,因此不论你来自哪里,我都愿意器重你。好啦,时间不早啦,我们走吧。”
冬日,除了雪簌簌下落至庭院、屋顶的细响之外,属于你的区域冷清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你并不为自己生活的地方没有人气而感到难过,相反地你不喜欢嘈杂琐碎的人声,因此这正是你一手想达到的效果。
大名府御殿的北侧,你居住的安置女眷的北院更靠中的地方,是大名日常的卧房——御寝所。老源市自从卧病在床之后,就鲜少再出寝间活动。
你们的关系始于并不纯粹各有所鬼的利益交换,说是夫妻,真实的本质却仅是雇用与被雇佣而已。据说年龄相差太大的夫妻,最后往往会变成诡异的父女甚至祖孙情,你对此感到作呕,因此你与老源市这种互相猜忌的关系要让你觉得舒坦得多。
经过一系列繁复的礼仪通报,一个仆人毕恭毕敬地为你把门打到最大——你想他知道来人是谁,所以在拉门的时候他一直缩在门的阴影后面。
门一拉开,一股刺鼻的药味顷刻污濯了你鼻腔里的空气。
久未亲自踏入这里,使你不禁拢了下眉峰。御寝所的格局在初设计时便充分考虑到了散气通风,因此在视线里排除文雅的屏风与各种装饰之后,剩下的值得注意的物件有什么,什么人盘踞在哪儿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