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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夕寒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沉睡中掺着清醒的生活,像浑浊泥水里掺着几粒沙。醒来的时候总是头疼欲裂。
身体像一艘搁浅的船,偶尔被潮水托起一点,很快又重新陷回泥里。只要闭上眼,意识就会被某种柔软而沉重的东西拖走,落进很长很长的梦里。梦里就不头疼了。梦里是好的。
他做一些反复的梦。
譬如,他站在悬崖边,脚下什么都没有,风很大。他往前一步,就开始坠落。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掉下去的时候,一根蓝色的绳子忽然从什么地方甩下来,缠住他的手。
云雾厚得像一层层湿布,他看不清谁在拉他,也看不清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陆地,那是一种漫长的窒息。有时候他宁愿松手了,他大喊放开我,放开我。但那绳子却死死地咬住他的手,直到钻进他的手腕,啃进他的骨头,成为他血肉的一体,于是那绳子不再是拉他,而是与他的骨头和肉与绳子一起悬吊吊地垂坠在空中。
梦里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一家很大的热狗店。
红色、黄色和绿色的霓虹灯画出一只巨大热狗的形状,店面横向延伸得看不到尽头,磨砂玻璃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挡住,只剩下一阵阵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梦里的他总是很饿。他穿着一套睡衣,脚上是拖鞋,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样站在门前。门是蓝色的,漆得很亮。门前铺着一块同色橡胶毯,上面放着一双登山靴,靴底沾着草和泥。
他知道自己应该先换鞋才能进门。但他从来没有准备好过。
梦境总是在这里结束。那扇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但今天的梦不太一样。
今天,那扇门卸出一条小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谢夕寒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是个阴天的早晨。他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他躺了一会儿,等那种模糊的沉重感慢慢退下去,然后才掀开被子,做起复健运动。
一、二、三、四!
二、二……呃啊,三……四……
做到第二轮就做不动了。他如一只被掀翻的螃蟹般抽搐起来,缓了好一阵才坐起来。
等等,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运动啊?
是谁要求他做这个运动来着……谢夕寒蹙眉思考。他记得是有一个人用各种威逼利诱的形式让他做这个。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像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白另之前好像提过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应该也不重要吧。
谢夕寒慢吞吞地翻下床,蹒跚地来到客厅。
他看到一个独臂的男人正在厨房里站着。他想了一会儿,想起这个人叫白另。
哦对,是他的朋友,正在好心照顾他的人。
他依稀记得,“努力回想白另”这个动作已经发生了好几次,但他没有让对方知道。
此时,谢夕寒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白另。白另。独臂,会用骰子算东西,喜欢喝茶,会摆弄乐器,指骨,香烟……是他的朋友。
他觉得这样应该能记得久一点。重复几遍,就能在脑子里留下痕迹。
可念到第三遍,他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念这个名字。
他愣了一下,看见厨房里的人正在拎起烧水壶准备泡茶,于是又想起来了。
哦。白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