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渔低头看了看刚刚江闻折给自己穿上的运动鞋,嗫嚅道:“穿上运动鞋,也可以背吗?”
江闻折扭头看她:“为什么不可以?上来。”
林桑渔面露喜色,立马就趴在他的肩上,江闻折的肩膀宽阔,像一座平稳温厚的小山,皮肉紧实不硌人,很有安全感,她问:“我重吗?”
背上没有什么重压感,就跟背书包似的,江闻折稳稳背着她:“重的话,你自己下来走吗?”
林桑渔摇摇头,小孩耍脾气般地说:“我不。”
“那不就得了,搂紧点,别摔了。”
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雨,虽白天是艳阳天,但泥土中仍依稀散发着湿润的青草香,像清泉润过脾肺,惬意舒适。
刚刚进山时,山中还是寂静一片,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不知是哪阵风,还是他们的哪步脚步重了点,山中突然喧哗了起来,鸟鸣四起。
林桑渔很突然地问:“江闻折,鸟叫得好听,还是我叫得好听?”
林桑渔先是听到一声带着气音的笑,随后听见江闻折说:“都挺难听的。”
被气到了,林桑渔嘴一扁:“江闻折,你说话真难听。”
“我等会儿帮你捂耳朵,别听了。”江闻折好心说道。
山路一转,满目苍绿中浮起一座凉亭,亭角飞檐遥遥地露了出来。
林桑渔指着凉亭的方向,说道:“我们去亭子那里坐坐吧,走了这么久,你肯定也累了吧。”
走进凉亭,江闻折将林桑渔放下身来。从口袋中拿出两包纸巾,先用湿纸巾擦了一遍长凳,又再用干纸巾收尾擦一遍,才叫人坐下。
双手撑在身后,江闻折说:“说吧,一直欲言又止地转移话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桑渔眼神闪躲,尴尬地挠挠脸:“我这么明显的吗?”
“是想问关于我爸妈的事吧?”薄唇轻压,江闻折语气无波无澜。
沉默片刻,林桑渔艰难开口:“嗯……我觉得……”
江闻折看见她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抬手揉了揉她的眉尖,温声说:“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是吧?”
“嗯嗯,就是感觉啊,我没有其他意思。”
“就是关系不好,很多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实际上都不是很好,这没什么的。”江闻折无所谓似的耸了下肩,他早就看淡了。
“为什么啊?”林桑渔十分不解。
江闻折的爸妈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吗?为什么还会对江闻折这么差?
江闻折的轮廓融入无边无际的黑夜,万籁归寂,飞鸟再次噤声,天地之中仿佛只有他二人。
“因为我的降临,对他们来说是场不幸吧。”
“嗯?”
“注意到我父亲坐着轮椅了吗?”
“是以前受伤了吗?”
“是的,车祸。”
江闻折漆黑的眼珠渐渐沉了下去,林桑渔可以清晰感受到周遭的气流变得有些滞涩,往昔的痛苦岁月,就像潮水一般猝不及防地向人扑打而来,令人窒息。
“我出生那天,我父亲来医院的路上出的车祸。”
一记沉重的打击。
像江耀庭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永远高高在上的人,出车祸失去健全的双腿,意味着余生都要依赖轮椅。这场噩耗带来的打击,无需多言。
他会抓狂,他会愤怒,他会歇息底里地狂躁,所有的不甘与无力在体内不断发酵膨胀,挤压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最终以毁天灭地般地姿态降临在刚出生的那个婴儿身上。
他信命运,他信因果,他偏执地笃定世间所有的福祸皆有源头,所以他把他这场天降的噩耗,毫无心理负担地全然归咎于尚且刚刚出生的江闻折。
一个人如果信仰全然崩塌,恨一个人,怪一个人,反而能够让他有个支撑的点,活下去。
江耀庭就是如此。
虽然毫无道理可言,可是每当他看见自己当初意气风发的照片,看见路上健康行走的路人,他都会无能地嫉妒,落寞地不甘。
但你又不能去怪一个失去双腿而发疯的残疾人,这是不对的,因为当你设身处地走一遭,或许会比他还绝望,还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