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修长挺拔的背影拨开人流,一前一后上到二楼窗台。
夜已经深了,星子在深蓝色的天空中闪。
唐淋用肘推了一下江闻折,开门见山道:“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骗小鱼儿,我看她蛮喜欢你的啊。”
江闻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目光凝在远处的某个小点,他说:“你觉得依恋等于爱吗?”
什么离谱问题,唐淋嘴角抽搐了下,不假思索道:“依赖一个人不就是爱吗?反正我不会依赖一个我讨厌的人,我只会把他狠狠踩在脚下。”
“是吗?”江闻折这句话像是在问唐淋,也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下了一盘很大的棋,他通过自己自以为是的拙劣手段,利用林桑渔敏感细腻、没有安全感的弱点,毫不费力地成功地塑造了她,让她离不开自己,依恋自己。
可是那是爱吗?
不是的吧。
依恋是心理层面的诉求,最早来自婴儿对哺育者的索取,是利己的自私,是单纯的你不能离开我。
而爱更多,她要的是林桑渔爱自己,爱是付出,是成全,是共情,是责任,是利他的无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高的情感诉求。
而林桑渔对自己呢?
那是依恋,不是爱。
江闻折可以确定这一点,因为他就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她爱尚未成形时,江闻折如受蛊惑的亚当,罔顾善恶边界,吞下那颗善恶树的果子,又带着几分浅薄的自得将这份沉沦与她分享,这是他的原罪。
上次在伦敦时,林桑渔以玩笑的口吻说出她只喜欢自己的脸。
可是今天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已经老了,连这点优势也要没有了。
上个月,他拎着给林桑渔预订的奶油蛋糕,路过一家护肤品店,不知哪根弦搭错,他鬼使神差地踏进这满是柔香的店,这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店。
直到随着柜台小姐的动作,清凉的乳液划过脸颊,他才陡然回过神来,幻梦破碎,慌慌张张地又逃了出来。
那一刻他都不敢相信上一秒的那个人是自己。
微凉的风里,他僵在原地,再一个回神,他看见门外循环播放的大屏广告。
几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精准抗老,抚平岁月细纹。
那老了的江闻折,林桑渔会喜欢吗?
会觉得自己身上渐渐的有了老人味吗?会觉得自己很丑的吧。
林桑渔一生经历了无数场离别,她无措,她崩溃,她麻木,她为了不再经历离别,宁愿一个人孤独生活十几年,甚至由此开始痛恨自己长寿的生命。
那她还能接受年纪很大的江闻折吗?
也是不能的吧。
每一个养宠人士,在选择养宠物时,其实都是在为自己提前埋下一颗名为悲伤的种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吃我的,喝我的,离开了还要带走我的眼泪。
自己比林桑渔大了足足八岁,他于林桑渔来说也是亦然。
他就是那颗悲伤的种子,是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有一天种子会破土,剑会挥斩直下,他的原罪终会殃及夏娃。
因而,他不敢对林桑渔说爱。
他们之间也不能说爱。
他是不配的,也是不堪的。
我明知你弱小无助,我明知你生命之轻,恐不能再经历一次离别,我明知你心思单纯,可我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还是被欲念蒙蔽双眼,选择伤害了你。
“什么意思?”唐淋扒着江闻折的胳膊,试图想看他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没什么,算了,你就当我喜欢玩强娶豪夺吧。”江闻折摇摇头,很沉地吐出一口气,“有机会的话,回头告诉你。”
宴会的舒缓音乐依旧在流淌,酒液、汗渍味、香水味、晃动的人群虚影一同在波光粼粼的高脚杯中颤动,一同被扭曲、被炼化。
江闻折拾级而下,再次走进,这场独属于他的狂欢。
可是林桑渔,即便我图谋不轨,我心怀叵测,我罪孽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