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母亲抱着她,温柔的声音似乎也有一点哽咽。
“对不起,瑞娜。”
除去「我爱你」以外,母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1998年9月27日,傍晚,雨还在下。
公寓外面的街道上发生了一起车祸,走廊里响起慌乱的脚步声。那人一边奔跑,一边绝望呼救,嘶哑的嗓音仿佛动物泣血的哀鸣。
但不论如何呼救祈求,走廊上的所有门扉都对他紧闭。
她当时在厨房里加热剩菜,回到客厅时,刚好看到母亲将门打开。
她低咒了一声,当即冲回厨房拿了一把菜刀。
“瑞娜!”母亲惊慌失措地拦到她身前,她紧紧盯着那个站在门边的中年男人,手里的刀尖直指对方胸口。
“把衣服脱了。”她从没发现她能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和人说话。
那个男人颤抖着举起手,沙哑的声音卑微无比:“求求你,我有妻子和孩子。”
闻言,母亲飞快朝她看来,眼里也染上祈求的意味。
她一字一顿:“把衣服脱了。”
见状,那个男人慢慢低下头。从上半身开始,他将被雨水浸透的外套和里衣剥扯下来,露出没有任何咬痕的胸膛和手臂。
“转过身。”
那个身影无言照做,背后同样没有咬痕。
她站在原地,刀尖没有偏离分毫,依然指着那个男人的后心。
“裤子。”她说,“全脱了。”
那个身影颤抖起来。男人深吸一口气,僵硬的手指探向自己的皮带。
“够了,卡瑞娜!你给我把刀放下!”她母亲的声音在抖,表情也在颤抖。
当她看过去时,她母亲的声音变小了一些。那一刻,她们好像位置对调,她成了家长,而她母亲成了犯错祈求原谅的孩子。
“求你。”那个身影的眼底陷着深深的痛苦。
喉咙仿佛被滚烫的炭火堵住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出声。
刀尖微微颤抖起来。无比漫长又极尽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将手里的刀放了下来。
那个男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谢你。”他眼中浮现出泪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靠着玄关的柜子,他缓缓滑坐在地,如同劫后余生的人,低头将脸埋入粗糙的手掌。
“你明天一早就走。”
她的极限是一晚。
明天一早,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妻子孩子,他都必须得走。
夜雨在窗外瓢泼,床头灯的灯光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晚上回卧室睡觉的时候,她能感到母亲尤其小心翼翼。对方在她身后躺下来,动作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很生气。”背后的人压低声音,“但今天走廊上的那个人如果是你怎么办?”
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回避。
她没有吭声,也没有转身。
“每个人都有遇到困境的时候。”母亲放缓声音,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如果哪一天,你走投无路,那么至少,我希望会有一个人对你伸出援手。”
不需要很多人,一个人就够了。
“……我困了。”她生硬地结束这个话题。
母亲好像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但没有继续尝试说服她。最终,她只是亲了亲她的头发,像往常一般跟她说:“明天见。”
1998年9月28日凌晨,她是被窗外的雷声惊醒的。
惨白的闪电划开黑暗,滚滚雷鸣在天际炸响。窗外雨还在下,屋内一片昏暗,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刀,循着动静慢慢走向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