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深吸一口气,他完全踏上了那条悬空的转经道。
刹那间,整个河谷仿佛都在他脚下展开。悬崖深不见底,烈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灰色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的嘴唇开始发白,踏出第一步就后悔了——阳光再温暖,也照不进骨子里的恐惧。
他想回头。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看见门廊下的红袍喇嘛双手合十,朝他露出了一个虔诚而安详的微笑。然后喇嘛闭上眼,继续诵经。阳光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那一瞬间,他仿佛化身为经书上最令人心安的那句六字真言。
窦棠婴挪出了第二步。
“只要一圈就好。”他告诉自己。
他背对着深渊,太阳直射在背上,本该温暖,全身却因紧张而冒出冷汗。风很大,他必须紧紧抓住外侧的铁栏杆才能站稳。
“吉雅…”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围都是转经人嗡嗡的诵经声,而他开始默念每一个他在意的人的名字:嬢嬢、吉雅、孟凡、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央金名字不多,重复念诵,竟也成了属于他的经文。
名字不多,但他反复念着,渐渐地,那些名字仿佛也成了某种咒语,给了他继续向前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拐角处,向下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差点让他腿软摔倒。身后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谢谢…”他仓促道谢,恍惚间低头,发现自己胸前那尊小佛像的手里,不知被谁塞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一百元纸币。
窦棠婴突然笑了。在这个海拔四千米的悬空转经道上,在这个他吓得半死的时刻,这个意外的发现莫名缓解了他的恐惧。
“小伙子你出来啦!”前方传来阿姨惊喜的声音。她居然还有办法腾出一只手朝他挥舞,而她身后的老伴又开始操心地说着什么。
到了门口,老伴先进去了,阿姨却停下来等窦棠婴。她要转满三圈。
“来,陪阿姨走完吧。”她朝他伸出手。
窦棠婴鼓起勇气追上去,颤抖的手被阿姨温暖的手掌握住。
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掌心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就在这一瞬间,窦棠婴恍惚了。
「谢谢你陪我走完我的最后二十年。」
这是嬢嬢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那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记得嬢嬢瘦得只剩骨头皮的手是如何用力地握紧他。
窦棠婴是嬢嬢退休后捡到的弃婴,退休对于嬢嬢来说就是卸去了铠甲的螃蟹,她绵绵软软在人生这片沙滩上迷茫不知方向时。在退休那天,从学校回去的春雨蒙蒙路上发现一个弃婴在海棠树下险些被雨水花枝淹没,襁褓里的他苍白无力就像一颗脱水的馒头,于是不顾家人反对,老人毅然决然地收养了窦棠婴。就这样往后的二十四年两个人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她是他人生前二十四年的光,他是她余生最后二十四年的寄托。
“嬢嬢…”
“嬢嬢…”
窦棠婴紧紧抓住阿姨的手泣不成声,跟在她身后,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啜泣着呼唤。
阿姨用方言笑他:“怎么像个囡儿一般哭了。”
窦棠婴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泪眼婆娑中,他看见阳光洒在河谷的每一个角落。野花在岩缝中摇曳,经幡在风中翻飞,远处的雪峰静默矗立。
九层楼的高度,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们就这样亦步亦趋,心怀感激地转完了剩下的路。两圈后,阿姨要和他告别了。
“漂亮的小囡,你以后也不要害怕。”阿姨握着他的手,皱纹里盛满笑意,“不要害怕会摔下去的,佛祖在保佑你。”
窦棠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微张着嘴,看着阿姨在门口朝他挥挥手,然后挽着老伴的手下了楼,从他的生命中悄然退场。
他独自走完了最后一圈。
下了楼的阿姨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塔下,仰头望着窦棠婴的背影,眼角泛起一丝泪光。
“如果我的孩子也能长大了该有多好啊。”她轻声说。
她早已忘却了胎死腹中的生产痛苦,只永远记得手术台上冰冷的灯光定格住的银白色铁盘里那团模糊的血肉带给她的惊骇与心痛。
岁月模糊了具体的伤痛,只留下了嵌入骨髓的遗憾。
她的老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