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向主驾驶座,动作自然得像两人默契的约定俗成。
这种全然的、不置一词的接纳,反而让窦棠婴心里泛起一阵无措。他沉默地看着吉雅发动汽车。
吉雅在定导航时,看见了搜索框的历史记录…他手指停顿在半空,然后笑了。
小麻雀挥翅回来,来把他带走。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在过一个漫长的弯道时,吉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窦棠婴紧绷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对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窦棠婴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然后回应:
“……开你的车。”
吉雅没有再说话。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只有车窗玻璃清晰知道某人唇角上扬起一抹极浓却克制的幸福。
车厢内陷入一种舒适的静默,仿佛之前所有的试探、口是心非与未言明的牵挂,都在这片寂静中达成了和解。
窦棠婴靠在椅背上,他半阖上眼,试图在这种舒适的氛围中得以浅眠。
也正是在这心神最为松弛、毫无防备的一刻,咕——咕——
窦棠婴的肚子叫唤了起来,直至现在一口都没有吃的空腹早已抗议得不行。
他立马侧过身背对多吉雅,抱着肚子,脸颊无法面对多吉雅的绯红起来。没出息,窦棠婴在心里头暗啐自己肚子,总是这样丢人现眼。
多吉雅揉着自己肚子,佯装道:
“我饿了,窦棠婴。”
多吉雅看了看车前的天气,雨雾多烦人,可他知道此时菌菇漫山遍野。
“上次没做成的菌菇饭,这次我做给你吃。”
他把车开进了深山野林里,眼前冷幽宽阔的草甸把人勾勒得十分、十分渺小。
山峰连天,在此刻,人只有呼吸,呼吸着与这世界相连,仅此而已。
雪山灰白带着厚重潮湿的冷意站在山脚下就足够震慑,禁止旅人的鲁莽前进。这种地方若不是有人熟悉引导,窦棠婴想这辈子他都不可能踏足。
多吉雅弯腰拾菇时指着不远处那一条弧形蜿蜓的山脊,他眺望着和窦棠婴说道这一条就是麦克马洪线。
麦克马洪线是一条根本不该存在的歪曲现实的边际线。
多吉雅解释后又继续低头采菇。雨季有许多菌菇,白的黑的棕的,看似越朴素的越美味,反而越美的越要人性命。卖棠婴坐在草甸上眺望那一条山脊线,忽然有种从桃源走入现实的怅惆感——这世界还有很多不被大家所知的冲突和委屈,还有人站在边境线眺望家乡,在等待着回家和归属。
任凭山风吹拂带走零星半点的惆怅和酸涩,风声钻入耳蜗它在诉说过去的无奈和愤懑。
忽然,云中似有什么向他们款款而来。
“多吉雅。”
本要低头采上最后一颗蘑菇的吉雅听见了窦棠婴的声音响起,不同以往的平静,那声调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生怕惊扰什么的郑重。
多吉雅刚伸出的手放了下来,慵懒地掀开眼帘。
“看前面。”窦棠婴的声音很轻,手指指向前方的云雾。
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
多吉雅随意抬眼望去,下一刻,他倏然挺直了身体,所有困顿瞬间消散。
两人静立看向前方,稀薄流动的云雾如同流动的薄纱,一只色彩绚烂得近乎虚幻的鸟儿,正立于流石滩上中央。它昂着首,姿态矜持而高贵,披着一身仿佛由霞光、绿松石和紫铜锻造而成的羽衣,在昏蒙的雾气中,自身仿佛一道天光乍破而来的虹。
“哇……”窦棠婴哑然失声。
“棕尾虹雉。”多吉雅站在他的身边。
在他们临行前会如此幸运地遇见它——棕尾虹雉,这雪山中的神鸟。它就从迷雾的深处而来,像一道因他而生的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