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法令纹很深很深,扬起的嘴角也有些许皱褶,他鬓角发白,似乎这几天没睡好,还有隐隐络腮胡的痕迹。
“棠婴,回来就好。”段恩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都是一家人,官司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过呢,园林毕竟是我们段家的老宅,你年轻人拿着,容易招是非。
我这边有个提议,集团旗下新成立一个文化产业链,我建议你把园林作价入股,由专业团队运营,你每年拿分红,清闲又实惠,怎么样?”
段暮辞微微一笑,他爸还是这样。看似商量,实则是逼迫。
用“家族”、“专业”鬼迷日眼的字眼,行巧取豪夺之实。
窦棠婴抬起眼,喉咙发干:“大……段先生,嬢嬢的遗嘱说得很清楚……”
“遗嘱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一个堂叔插嘴。
一张大圆桌,像是一个小型法庭,犯人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审判者。
段恩东抬手制止,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半分:“棠婴,你要体谅我的难处。外面风言风语,说我们段家欺负你一个孤…咳,年轻人。我作为你的大哥,也是为你的名声着想。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角落的徐朝来,意有所指,“家里不听话的孩子,总要吃点教训,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徐朝来始终低着的头,筷子在手间已然折断…
而后他慢慢抬起头,摘下了眼镜。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漆黑。
他看着段恩东,声音平静得可怕:
“段先生,在段家我已经吃光了教训。”
“哦?”段恩东放下了筷子,一副愿闻其详的作态。
段暮辞也把手放在了桌下。
“当年,你为了拿下王家的合同,让小辞去酒局陪那个王总签合同,你们几个大人把他灌到胃出血送医院,那时他才十六岁——这样的教训不胜枚举!”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整个客厅。
段恩东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他指着徐朝来,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反了你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段家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来揭你爹短的?!”
徐朝来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
目光慢慢转回来,抬手擦了擦嘴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冷傲。他重新看向段恩东,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份敬畏和厌恶。
他环视一圈,一家虚荣。
“养我?是把我当工具,还是把我当作段暮辞的备用棋子?”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段家?虚伪、势利、为了利益连未成年都能推出去卖笑的地方,也配叫‘家’?”
又是一阵可怕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血腥的内爆惊呆了。
段暮辞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筷子。
窦棠婴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亲戚或惊愕、或躲闪、或幸灾乐祸的脸,看着段恩东那副虚伪面具破碎后的阴狠,看着徐朝来挺直的脊背和红肿的脸颊,看着段暮辞眼中的痛苦挣扎……
好一场合家欢的家宴。
他自己仰头喝下了数杯红酒,
他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混合着那些刺耳的指责、虚伪的关切、响亮的耳光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肮脏的暴雨,欲将发芽的小苗彻底淹没。
叮叮叮——
窦棠婴用银叉敲击了杯缘,慵懒清亮的声音让全场哗啦啦的人声一下止住。所有人看向他。
“中秋快乐。”他扬起颓唐的笑意,仰头喝光了所剩无几的酒。
恶心,窒息,绝望。
窦棠婴忍无可忍,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在一片愕然的目光中,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客厅。
他逃去了佛堂。
这是嬢嬢生前静修的小房间,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映照着牌位上“徐氏裴华”几个字。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檀香,鼻息之间唯一熟悉、唯一干净的味道。他闻到一丝安宁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