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稳地,牢牢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了一辈子。
窦棠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多吉雅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窦棠婴看见他眼眶泛红,看见他睫毛上有一点极细极细的水光,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后怕、骄傲、庆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窦棠婴更紧地搂进怀里,他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揉进体内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
人群的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孩子们跳起来,老人们摇着转经筒,年轻人口哨声此起彼伏。窦棠婴在众人簇拥下接受了上师的祝福!
小罗布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用他那漏风的、换牙期特有的嗓音,大声喊着:“拉姆哥哥飞起来了!牧念接住拉姆哥哥了!拉姆哥哥是拉姆!”
窦棠婴听见“拉姆”,嘴角弯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但在记忆里已经变得像前世那么远——在雅拉香布雪山下的那个清晨。
彼时,他站在经幡柱下,仰头看着多吉雅爬上去挂经幡。他在风中回过头时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像一尊从壁画里走下来的天人。
那时候窦棠婴想,这个人好高,好远,好亮。像天上的一颗星星,看得见,够不着。
所以当多吉雅从经幡柱上跳下来时,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多吉雅比他高那么多、重那么多,他扑过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根本不可能把他接住,可他还是扑过去了,抱住了他。
而此刻,窦棠婴回忆后问道:
“吉雅,你知道仙女的故事吗?”
多吉雅记得:
“她误入凡间,爱上了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多吉雅的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
“我不是仙女,”窦棠婴继续说,“我不会爱上我看见的第一个人。”
多吉雅回答道:
“可是凡人会爱上他看见的第一位神明。”
你就是我的自在欢喜,我的无量功德。
窦棠婴的手指从他唇边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几颗淡淡的雀斑上。“仙女从天上跳下来,”他说,“她不是想看看凡间有多美。她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接住她。”
多吉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他的声音沙哑。
“然后凡人接住了她。”窦棠婴说,“其实,接没接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上了那个人。所以仙女就不想回天上了。”
多吉雅低下头,额头抵着窦棠婴的额头。而后他微微偏过头,在窦棠婴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任青从天空俯冲而下,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又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座雪山、每一条河流、每一朵正在盛开的邦锦梅朵。
小罗布在人群里跳着脚喊:“牧念亲拉姆哥哥了!!”
孩子们跟着起哄:“亲了!亲了!羞羞脸!!”
随后,多吉雅单手将他稳稳抱起!窦棠婴比任何人都要夺目,他值得所有人的仰望和称赞!
人群再次沸腾!
窦棠婴害羞地把头低下,鼻尖吻着爱人的头顶,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可他没有否认,在此刻还能撩拨爱人:
“你好香啊。”窦棠婴羞赧地说。
多吉雅掂了掂,窦棠婴猛地抬起头瞪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却瞪得圆圆的,这只炸毛的小麻雀,对自己的体重多有敏感:“很重吗?!我才——”他想报出一个数字,又想起上次称体重时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值,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也没有很重。”
多吉雅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手捧着的可是无价之宝。
不是他一惯的,淡淡的笑,是肆无忌惮、咧开嘴的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