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日,温书妍才算将身子调养得好些。天刚亮,她便起身,要同林野一道去往将军夫人院中请安敬茶。
一路之上,温书妍绷着一张小脸,憋着闷气快步往前走,林野紧随在后,耐着性子柔声赔笑,不住说好话哄她。府里往来的下人瞥见自家小将军这副放低身段、一味迁就的模样,心里都透亮了:往后对待这位公主主母,必须万般小心谨慎,毕竟将军府护妻、惧内,本就是代代相传的家风。
回廊下候着的老嬷嬷远远望着二人身影,不由得跟身侧小丫鬟感慨起来:“当年老将军成婚之时,也是万般抵触,口口声声说自己注定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万万不能拖累妻子。可新婚第二日就彻底变了性子,把夫人疼进了骨子里。夫人哪怕蹙一下眉、落一滴泪,他都急得团团转,又是翻演武跟头,又是舞长枪逗乐。咱们夫人本是名门温婉闺秀,哪里见过这般粗莽举动,好几次都被吓得身子发颤。我实在看不下去,悄悄给老将军出主意,让他送些糕点首饰讨欢心,谁料他险些搬空府中库房,直接给夫人置办了一整间点心铺,日日备着新鲜吃食,挑来的首饰还尽是些过时老旧的款式。如今再看小将军,可比当年老将军通透多了,还懂得温言软语哄人。”
说话间,温书妍与林野已经行至院门口。
老嬷嬷连忙带着一众丫鬟跪地请安,林野语气平淡吩咐:“都起身吧,往后不必行跪拜大礼,公主素来不喜这套规矩。”
“老奴记下了。”
温书妍敛了周身郁气,语气温婉得体,尽显皇家公主的气度教养:“母亲起身了吗?本宫前来给婆母敬茶。”
嬷嬷恭声回话:“夫人早已梳洗妥当,就盼着公主和小将军过来呢。”
“走吧。”林野顺势伸手想去搀扶温书妍,却被她冷冷一瞥,抬手轻轻拂开,淡淡道:“不必劳烦,本宫自己尚可。”
嬷嬷唇边掠起一抹了然的笑,只当小两口闺房间的找别扭,转念又替温书妍揪起心来:成婚都三日了,公主走路依旧带着几分不便,想来是小将军夜里行事不知轻重,待会儿定要悄悄禀报夫人,好生提点一番。
林野全然不在意她的冷脸,依旧笑着上前,稳稳托住她的小臂。温书妍几番挣不开,只能任由她扶着,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沈母从新婚第二日收到儿子派人捎来的口信后,便一直心绪不宁。她本是婆母,可儿媳是金枝玉叶的当朝公主,论尊卑,本该是公主端坐受礼,哪怕传她前去请安都合情理。可惊雨特意叮嘱,说前夜自己行事放肆,累得公主身子亏空体虚,恳请将敬茶之礼延后几日。
沈母遥遥望着门口,海棠花瓣随风慢慢飘落。她从不敢奢望金尊玉贵的公主,会放下身段来给自己行敬茶大礼,皇家天威,从来不容轻慢。
温书妍刚踏入房门,沈母便立刻从座椅上起身,正要屈膝行礼,温书妍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柔声开口:“母亲切莫多礼,是安和来迟了,往后万万不可再向我行礼。”
“这如何使得,公主身份尊贵……”沈母迟疑看向沈惊雨,得到对方颔首示意,才顺势应下,“好,我记下了。”
温书妍扶着沈母重新落座,林野即刻吩咐下人奉上新茶,敬茶礼正式开始。温书妍屈膝先奉上热茶,沈母回赠一副缀着红玛瑙的精致头面;待到林野跪地奉茶,沈母则将一把贴身珍藏的鎏金匕首交到她手中。
看着阶下并肩跪地的一双儿女,沈母鼻尖发酸,忍不住落下泪来。林野起身时顺手扶稳身旁的温书妍,温声宽慰:“母亲,往后有我和安和一同孝敬您,您只管安心颐养天年就好。”
沈母嘴唇翕动,明明满腹疑问,却碍于温书妍在场,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温书妍将婆母的迟疑尽收眼底,已然猜到她心中所想。轻轻碰了碰林野的胳膊,轻声提议:“我瞧着母亲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想去园中漫步赏景片刻。”
“我陪你一同去。”
温书妍缓缓摇头:“你留下来陪着母亲多说说话就好,让锦画跟着我便足够。”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母,等候应允。沈母瞬间明白,这是公主特意留出独处空间,让她们母子谈心,眉眼间不由得升起感激与暖意,连忙应声:“公主自便就好。”
待温书妍带着锦画走远,沈母才迫不及待拉住儿子追问:“惊雨,你跟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婚前你们二人明明都百般抗拒这门亲事,怎么如今反倒这般融洽?”
林野没法道出她与温书妍跨越时空的隐秘渊源,只能半真半假地编造说辞:“两年前我曾救过公主一命,从那时起,我们二人便早已暗生情愫,所以她不愿另嫁他人,我也不肯迎娶别的女子。只是彼时我们都隐瞒了真实身份,后来宫中召见,我们才认出对方,这场赐婚,也就顺势假戏成真了。”
沈母恍然大悟,连连慨叹:“原来如此,倒也算阴差阳错,终成眷属。你一定要好好善待公主,若是敢欺负她,为娘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野故作委屈撇嘴:“母亲,我还是您亲生儿子吗?怎么刚有了儿媳,就全然忘了儿子了?”
沈母白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公主性子温婉敦厚,知书达理,哪里是你这个沙场粗人能比得上的。”
“粗人?母亲您未免也太偏心了……”
“休要不服气,这都是我陪着你父亲过了一辈子得出的经验,你父亲年轻时候,行事也是一样没轻没重。”沈母直接打断她的辩解。
林野一时语塞,一听便懂了母亲话里的深意,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低声应道:“我日后定会多加留意分寸。”
心结解开,得知二人本就是两情相悦,沈母彻底放下悬着的心来,甚至悄悄生出了盼着添丁的念头。该叮嘱的话语尽数说完,她便挥挥手催促:“快去陪着公主吧,别让她在外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