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阿辉照例打开电脑导入数据。
阿萤照例去烧水。
小酒照例躺在床垫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
一切照例。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阿辉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报数据。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键盘上也没弹。
他把烟掐在烟灰缸里,转过来,看着床垫上的小酒,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阿萤。
“你们说,如果我们把这个点做透——不是做一场,是做成系列。每一期都找一个空巢老人,你扮成他们最想念的那个人。不一定是老婆,可能是女儿,可能是年轻时候的初恋,可能是离家出走的儿媳妇,跟你说话,给你梳头,给你穿他们珍藏的衣服。让他们在镜头前哭。让他们对着你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肯定爆。”
阿萤把打火机往灶台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不是愤怒——愤怒需要力气,她今晚已经没力气了。
是某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所以你让老韩膝盖磨破,让豹哥拿精液给她洗脸,让栓子和根数一起干她,让根叔把她当成死了五年的老婆——这些还不够。你还要让她扮别人。”
“不是扮别人,”阿辉纠正她,“是让别人看到她。让那些老头看到她——那个他们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不是他们再也见不到的人,”阿萤说,“那是小酒。她的名字叫小酒。”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
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白色的水雾从壶嘴喷出来,把阿萤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熏得微微发潮。
她伸手把火关了。
壶盖又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阿萤靠在灶台边上,把那根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她走出厨房,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不是在骂你,阿辉。我是在问你——你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都是Excel表格、弹幕峰值、打赏转化率。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万一有一天,我们都老了。我们没有孩子,没有老伴,住在那种连暖气都没有的土坯房里,院子里种一棵枣树,柜子里藏着一件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人穿过的衣服。万一有一天,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敲开我们的门,说她是来做节目的,打扮成我们最想见的人,对我们笑,给我们喂八宝粥,让我们哭,让我们把攒了一辈子的想念都掏出来——然后拍下来,放在网上,让所有人看。”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阿辉。她的眼睛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
“你觉得爽吗?”
客厅里很安静。
补光灯的散热风扇嗡嗡转着。
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的数据还在自动刷新。
阿辉坐在电脑椅上,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此刻正放在键盘上,一动也不动。
他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转过头,看着墙角那张塑料凳——老秦以前坐的那张凳子,空了。
小酒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着阿辉沉默的侧脸,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真的变成阿萤说的那样——如果有一天他们都老了,住在土坯房里,有人敲开门,打扮成他们最想见的人——那个被敲开门的人,可能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