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
她看着阿辉,终于开口了。
“阿萤说的不是报复。她说的是你以后会后悔。”
阿辉抬起头,看着她。
“你以后——很多年以后——有一天会忽然想起老秦,想起你把他一个人扔在高架桥下面,他蹲在桥墩旁边对着空气笑。你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会很后悔。那种后悔不会让你活不下去,但它会一直在。你会把它带到棺材里。”小酒把被子又往肩膀上拽了拽,裹紧了一点。
“你已经会后悔了。你给老韩拿创可贴的时候,就已经在后悔了。只是你不承认。你不承认是因为你怕承认了就做不下去了。但你明明就是会后悔的人——你不是畜生。畜生不会半夜翻抽屉找创可贴。你就是一个会后悔的人。你以后会特别后悔。特别特别后悔。”
阿辉坐在电脑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后背微微弓着。
他想起老韩走的时候——工装裤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皮磨破了,血渗出来,老韩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没事”。
他当时从取景器里看到了那个伤口,脑子里想的是:这个特写可以剪进预告片。
然后他继续拍。
现在他想起那个膝盖,脑子里没有再想预告片。
他在想:那个膝盖现在还疼不疼。
小酒说对了。他就是一个会后悔的人。他已经开始在后悔了。
阿萤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把老秦那张塑料凳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底面贴着一张超市促销的价签,已经卷了边。
她用手指把价签按平,然后把凳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靠在墙上,抱着手臂。
“阿辉,你听清楚了。你要继续做这行,可以。你要让她继续当你的‘女主角’,她愿意的话我拦不住。但你不要再说你是为了成都。你是为了你心里那个洞。那个洞以前是用赌债填的,现在是用Excel表格填的。以后你有了奶茶店,那个洞还是会在。你会继续填——用别的东西,别的人,别的你自己都觉得恶心但你改不了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墙上的水泥灰蹭在她黑色T恤的后背上,印出两个模糊的白色印子,像一对没有长出来的翅膀。
“到那一天,”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谁,“希望你还记得我今晚说过的话。”
阿辉看着阿萤,又看了一眼小酒。
两个女人一个靠在墙上抱着手臂,一个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们都在看着他。
没有威胁,没有哀求,没有歇斯底里。
就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没有回答。
他把烟掐灭在泡面盒里,烟头碰到盒底的汤汁,发出“呲”的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脑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
塑料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他自己画的“成都计划时间表”。
他翻到最新一页,看着那排被划掉又重写的数字——那些零像一根一根手指,从纸面上伸出来,掐住他的喉咙。
他拿起笔,在最新那个数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数字。
比原来的小。
比最初的那个大。
他写完,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摊开,让她们都能看到。
“新目标。”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