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好的工坊开始以前,瓦伦蒂娜需要从十二遍原始素材里,选出真正要谈论的部分。
它们被按照拍摄顺序排在屏幕上。
同一间粉色厨房,同一条裙子,同一只空杯子。缩略图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只有场记板上的数字从一逐渐跳到十二。
剪辑师已经替她准备好了一版。
三分四十秒,只保留电影最终采用的镜头、瑞安忘词的片段,以及摄影指导说出那句“这就是电影”的时刻。完整、漂亮,也足够证明她演得很好。
“就放这一版?”Mia问。
瓦伦蒂娜没有回答。
如果只给人看第十二遍,那一切都会显得太容易。
好像她站进灯光里,导演喊下开始,然后某个属于天才演员的瞬间便自动降临。前十一遍被删掉以后,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太像活人、太锋利、太早悲伤,也没有人会知道,她究竟是怎样一点点把自己从角色里拿出去。
瓦伦蒂娜伸手,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的素材重新拖回播放列表。
“从第一遍开始。”
剪辑师抬头看她。
“全部?”
“不用全部放完,但那些错误要留下。”
“为什么?”
瓦伦蒂娜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
水杯是透明的,酒店会议室统一款式,厚底,边缘很圆。和《芭比》片场里那只空杯子完全不一样。
可是她看见玻璃里的光,还是想起了粉色厨房。
那场戏在剧本里只有三页半。
拍摄计划上写得更简单。
厨房内。
妻子倒水。
丈夫进门。
谈论完美生活。
但真正站进那间厨房的时候,瓦伦蒂娜第一次明白,三页半也可以像一个笼子。
那不是一间正常的厨房。
那是一间被设计成“正常”的厨房。
墙壁是糖霜一样的粉色,不深,不艳,恰好浅到会让人误以为那是温柔。橱柜边角被磨得很圆,像从来不会磕伤任何人的世界。水槽干净到没有水渍,台面上摆着一篮塑料水果,苹果永远红得刚刚好,柠檬永远黄得像广告。
窗外是蓝天和草坪。
瓦伦蒂娜知道,那只是灯箱。
她的角色不知道。
她不能知道。
她穿着那条腰线精确到像铠甲的裙子,站在炉灶前。裙摆有一点硬,走路时会轻轻擦过膝盖,提醒她每一步都应该被看见。头发卷得完美,没有一根杂乱,也像没有一根是自己长出来的。手里那只杯子是空的,可她要像里面有水一样握住它。
瑞安饰演的丈夫从门口进来。
他的角色在这场戏里带着一种无害的温柔。他不是大块头,看起来与暴力无关,不是观众一眼能看懂的坏人,甚至属于斯文的长相。他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这才是难的地方。
因为这场戏不能演成“她发现丈夫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