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怠慢不得,怀慈着人打扫铖州境内一座废弃的亲王府,将先生们一一妥善安置,特地吩咐用度吃穿都不能苛待。
经费得花在刀刃上,北麓山底的“望江书院”这类废弃书院就是现成的去处,很快被辟出来供女学生上课。
教育资源有限,学堂设初筛,先有重点地培养一批可堪用的女采风使,然后由点到面,一步步普及女性教育,培养人才,托举她们进入社会重要行业。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她要建立扎实、健康的制度。
时光如流水。
两个月后,第一批女采风使进入基层工作,她们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因此为之付出更多的努力。一如当年初入职场的怀慈,在隐形压迫下,吞咽委屈、磨砺自身,用加班时长、用比旁人更多的努力换取职位的晋升、机会和尊严。
此时,微服私访的怀慈坐在城东桂香街的某不知名小摊上,看小河流淌,听蹀躞铮鸣。小桌上一碗粗茶水雾袅袅,漫漶了她明亮的杏眼。
清风洗身,绿柳垂青,飘絮满城。回顾这些时日的奔波劳碌,遇到的好意和支持,像梦一样霏微在历史的雾里。
在这个不知朝代的土地上,她解开灵魂上缠结的焦虑和压抑,她流逝了长久的孤独和伪装,她重塑了自己的理想和求索的纯白,她选择义无反顾地给出自己的爱。
人只此一生,能过去的坎儿过去了就进步,过不去的眼一闭也不知道了。
茶水见底,她把铜板压在桌上,叼着狗尾巴草,哼着歌儿在街上游荡。
心情好,她决定奖励自己下顿馆子。
她哼着铖州的民歌,手里拎着给兰溪辛鸥等人买的零嘴儿,脚站定在城东的知名酒楼“祈朝楼”前,她抬头望匾额,她嘴角挂着笑,清湛的瞳孔突然放大,虹膜上向日葵花瓣似的纹理被烫到挛缩——
破空声炸在耳侧,一物从高处俯冲而来,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她甚至来不及后撤一步——
五感霎时间放大,成像在视网膜上似拉了慢放,她甚至看清了男人弯折的手臂,感受到了鼻尖液滴的温热。
脚边激起一圈细尘,飘进她的鼻腔,呛进肺部。
暗卫从四面八方窜出来,围成圈挡在她面前,城防迅速聚集,封了“祈朝楼”。
心跳滞了好久,然后又砰砰砰地加速,血液却不往脚底走。
过了好久,怀慈摸上鼻尖,那滴液体沾在手指上,在指纹上晕开。
那是一滴血,正红色的,刚失去体温的血。
人群霎时间仓皇逃窜,摊面筐篓歪七扭八地倒着,果子滚了一地,绊倒人,碎裂,汁水流了一地。
世界乱糟糟的,凌乱的脚步要将土地踏碎,尖叫声撕裂了河水和晴空。
枪响、炮声、不知语言的狞笑……血色、骨茬、和温暖的、柔软的、从填满指缝的肉块……
我又一次看见别人死在我面前……
怀慈站在当中,只觉天旋地转。静着,她就要被困在漩涡之中,动一步,又会被高速离心打碎……
“Im……”
“公主、公主?”
怀慈猛然抬头,吓了辛鸥一跳。
“您还好吗?”辛鸥问道。
怀慈摇摇头,汗珠滚落在地,她说自己没事儿。
郡治城东发生人命官司,匪徒简直胆大包天。
兵曹从事迅速到场,袍子一掀,白着脸要向怀慈请罪。
怀慈无心治罪,让他先辅助办案。
狱史把死者小心抬到担架上,其中一人摸了摸他的骨头,翻看他的瞳孔,检查皮肤表面出血情况,初步判定是生前坠落。
狱史向郡治县城铉恩县的县令汇报时,怀慈就在一旁。脸色还有些白,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抖:“本宫鼻子上曾掉落一滴血,那滴血应该是他的。”
狱史诚惶诚恐地说:“禀公主,死者创缘皮肤收缩内卷,周围有明显红肿带,折伤出又凝血块附着,骨髓有出血,且挫伤区青紫肿胀,这都是生前坠落的特征。”
“本宫没怀疑‘生前坠落’这一结论,本宫要给你线索推断他坠落之前发生了什么,比如,我怀疑他是先中毒,再被人推下楼。”
推下楼和下毒再推人,在犯罪目的上有极大区别,前者或许是发生口角激情杀人,后者则更像素有积怨预谋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