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巍脸上带着些微笑意,却比板着面孔时还使人觉得压迫,“既然不想念书,又闲得没事做,就去把天井里的青苔刮一刮,免得跌了姊妹们。”
璧楼脸上虽有不服,却十分识趣从千秋身前撤离了一步。
遇图则腆着脸笑,“曾先生是说笑吧?”
鹿巍慢慢蹒到跟前来,“我几时跟你们说过笑?”
玉玑一声不吭,已先绕过诗屏往天井里去了。
鹿巍神色如常,到走去角落放花盆的方几底下,取出块抹布丢给遇图,“把那颗芭蕉也擦一擦。”
遇图接了抹布睁圆眼,“芭蕉叶早上婆子们都擦过了嘛。”
“那就再擦一遍。
遇图只得带着一脸气绕去座屏后。
璧楼一看鹿巍朝自己近了两步,懒洋洋笑道:“曾先生,扫洗的事自有下人来做。”
鹿巍点着头笑一笑,“我知道,不过是为了罚你们。我看你精力实在太盛,一读书你就坐不住,不如泄一泄你这一身的精力,好踏踏实实坐定了听课。你去把外头长廊上的栏杆擦一遍。”
璧楼满脸惊骇,“先生是说整整一条爬上廊?不是门前这片儿?”
鹿巍踅去上首椅后坐了,“去吧,学前擦不完,学散了再接着擦。”
璧楼一脸不忿,也只得满堂寻了条抹布,朝千秋放个笑眼,转背出去。
屋子里陡然没了人,几片狭长的晨光越拉越长,扑在鹿巍的桌上,千秋穿过慢腾腾的灰飞烟舞对上他的眼,马上吓一跳。
“我我我我有的是活干,不用曾先生另派活了!”
千秋收拾完,像卷包袱潜逃似的,挎着提篮盒一溜烟到天井里来,见玉玑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刮地钻上的苔痕,也不得工夫扭头看她。
不过她仍然高兴,今日总算会了他的面,没叫她失望,他果然样貌德行都很合她的意,就是性情孤高了点,不大通世故。
可不通世故也有不通世故的好处,要像那些个卑躬屈膝,奉承讨好的男人,她又不喜欢了。
一高兴,回去路上她捡了枝朵粉艳艳的月季花儿,捻在手上。
脸上带着笑踅进厨院,赶上那赵老柿子正从西面粮油库里出来,见她乐呵呵笑着,十分看不惯。
院中有两个老婆子在洗碗,赵老柿子便拧着个油罐子朝那两人笑道:“还说与曾先生没关系,瞧,送个饭一去便是半日不回,没关系能耽搁到这会儿?”
一个婆子搭话道:“十八的姑娘一朵花儿,又会浪,哪个男人不迷糊?别看曾先生平日板着张脸不肯说笑,那是对咱们这些老菜帮子,对年轻丫头可说不准。”
千秋心下倒极认同这话,不过这“年轻丫头”的队伍里,应当把自己排除,曾鹿巍也不对自己说笑。
另一个婆子笑得前仰后合,“敢情你这老菜帮子想和男人说笑呢,可惜没那个命!”
这话千秋也双手双脚赞同。
赵老柿子走到两个大木盆前头唉声叹气,“咱们这岁数,家里的男人也不肯多瞧一眼,哪比得上人家小年轻,我看曾先生那个人,啧,不下点本钱,是打动不了他的,他肯放人进来,肯定收的不是一般的好处。”
三个直说得千秋脸上发红,只在心里头生闷气。
倒是婉彪先气在嘴上,“没屁放了你们,曾先生才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便来将千秋拉到柴房里,带着醋意道:“你为什么去了这半天!”
对着婉彪,宁可承认是去躲懒,也不能承认是在书瀚堂耽搁的。
“我,我在园子里长逛了一会儿。”千秋一面说,一面转脑筋,管他三七二十一,只把手上那枝月季花儿递给婉彪,“婉彪姐姐,这是曾先生托我捎给你的。”
果然婉彪转怒为喜,接过花儿在鼻子底下深深一嗅,“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不然干嘛回回都把他的饭先让我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