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忽然想,他和敖甲敖乙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打着为敖丙好的旗号,把敖丙关在那顶华丽得不可方物的珊瑚轿里,不让他插手任何事,不让他见任何人。
敖丙如一只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雀儿,连笼子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笼子上的雕花而欢喜。
而他自己呢?
他不也是将敖丙留在周营,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对方禁锢在自己身边?
小龙那么笨,被欺负了也不知道生气,就那么懵懵懂懂地被困在他的营帐之中,像一个不被承认的禁。脔,承欢、孕子、堕胎、流血,丢了半条命。
哪吒的左手已经疼得几乎握不住了,骨裂的地方突突地跳,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骨头缝里搅着。
可他顾不上。
他用那只受伤的手勉力扶住敖丙的肩,另一只手蘸了灵液,小心翼翼地清洗那道狰狞的剜伤。
灵液触到翻开的皮肉,敖丙疼得开始发抖,金色的血混着灵液从伤口淌下来,流了哪吒满手。
哪吒咬着牙,指尖抖得几乎对不准伤口,可他还是强忍着,把药膏涂上去。然后从豹皮囊中取出干净的白纱布,绕过龙族的背,一圈圈缠紧。
绷带刚刚系好,打成一个平整妥帖的结,哪吒的手就颓然垂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弯下身子,将脑袋深深地埋进龙的腹部。
肚皮柔软极了,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的体温。
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小小的生命。
现在却变得空荡荡,仿佛一座被搬空了的房子,只剩下墙壁上的印记和地面的尘埃,证明曾经有谁在此住过。
来得那么突然,去得又那么仓促,还未来得及成形……
是他和敖丙的孩子。
作为他的骨血,他在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兄长之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血亲。
可孩子连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便化成了一滩血水,在敖丙的身体中消逝。
从那以后满地金红的血迹刻在了哪吒的脑子里,夜夜入梦,挥之不去。此刻,眼前的这道伤口与记忆中的那片血色重叠在了一起,叠得严丝合缝。
哪吒终于忍不住了。
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泪水从他的眼里夺眶而出。他哭得毫无保留,被压抑了太久的悔恨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化作一声声哽咽的道歉:“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一个人……”
敖丙被他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不怪你,哪吒。这个鳞片是我自己不要的,不是被你弄的。是我想见到你,所以才用了这个法子。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在敖丙想来,这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剜了自己的护心鳞,破了禁制,逃出了轿子,见到了哪吒,这一串因果再清晰不过。既然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后果自然该由他自己承担,怎么能怪到哪吒头上呢。
结果哪吒听完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他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那张素来秾丽漂亮的面孔糊得一塌糊涂,仿佛要将这一辈子的眼泪都一次性流干。
他想,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都好,别这样轻飘飘地原谅我。
敖丙被他哭得心里很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看不见哪吒的脸,却能感受到自己腹间的衣料湿透了,滚烫的泪一层层地往里洇。
他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凭着感觉摸到哪吒的脑袋。
发又黑又长,硬得很,乌丝粗粝地硌着他的指腹,就如哪吒这个人一样倔强,不屈不挠,连头发都不肯软一软。
敖丙在心里想,哪吒为什么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