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
不对……是菜刀的光。
三尺案板,一把豁了口的旧菜刀,一根白萝卜,到了李沉舟手里,就成了要命的兵器。
刀起,刀落。
萝卜皮一圈一圈卷下来,薄得透光,能当灯笼纸糊。
灶上的王胖子看得直咂嘴:『林三,你这刀功白瞎了,该去前头给姑娘们片鸭,保准赏钱比工钱多。』
『林三』没接话。
李沉舟低着头,刀不离案,一片、两片、三片……整根萝卜在李沉舟手里变成一堆细如发丝的丝儿,根根均匀,落进清水里,能开出一朵花。
李沉舟喜欢切菜。
切菜的时候,脑子里能想事。想事的时候,就不用想别的。
比如,想爹。
吏部尚书李清章,当朝清流之首,就因为替淮南侯说了句公道话,被下了诏狱。
罪名是『结党』。可满朝谁不知道,淮南侯是圣上最忌惮的藩王?
谁不知道,李家押上全族站队淮南侯,押的是满门的身家性命?
押输了。
三兄弟分逃那夜,爹只来得及说一句:『分开走。别回头。』
二弟往北,三弟往南,李沉舟往东……往最乱的地方走。
灯下黑。越乱越安全。
于是武学天才李沉舟,李家大公子李沉舟,成了云津城留香楼后厨里一个闷头切菜的帮厨,林三。
留香楼,云津城最大的销金窟。
白日里是卖笑的地方,入夜了……入夜了更是个卖笑的地方。
三层楼,红灯笼,胭脂味能飘出三条街。
姑娘们叫得又甜又假,恩客们笑得又醉又脏。
鱼龙混杂。
最适合藏身。
李沉舟把自己缩在灶火后面,弯腰驼背,眼神发木,见人就笑……笑得很傻,很怂,很没用。
没人会多看一眼一个帮厨。
没人知道,这双手,以前握的是枪。
李沉舟,五岁扎马步,七岁练拳,十二岁打遍家中武师,十五岁一杆白蜡杆枪,把北地枪王挑翻在地。
天不亮,李沉舟睁眼。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时辰。练武二十年,身体比更漏还准。
留香楼还睡着,李沉舟披了件灰布褂子,摸到后院柴房后的空地上。
四下无人,李沉舟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起手。
一套拳,无声无息,连衣角带起的风都压到了最低。
可拳拳到肉处,空气被砸得『噗噗』响……那不是花架子,是杀人的东西。
李沉舟收了势,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晨光里,李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茧,指节粗大,手背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