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眠生陪着张不同走回家。
快走到巷子口时,远远地,张不同瞧见那盏熟悉的、昏黄的门灯。灯下,有个瘦小的身影倚着门廊站着。
是阿婆。
夜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她身上的棉布衣裳鼓了又瘪,她不时抬起手,拢了拢被风掀开的衣角,侧着身子,朝巷子的另一头张望。
张不同从未这样仔细地、安静地看过阿婆的背影——
她手扶着门廊,身子微微佝偻,脖子系着的红丝巾被吹的那般急。
黑夜把阿婆的身影揉得很矮,像株渺小的稻草。
她并不是个高大的女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穿着没花样的棉布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一条洗掉色也不舍得扔的褐色裤子,穿了一年又一年。
张不同想起祝眠生的话:“你阿婆年轻时,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心脏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忙着长大、忙着逃离的时候,阿婆却一直守在原地,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慢慢地老了。
祝眠生停下步子,看着少年紧紧抿着嘴唇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眠生哥,”张不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送我回来。”
“回家去吧,你阿婆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少年深吸了口气,朝着那盏暖灯下佝偻的身影走去。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夜风掠过田野,带着刚抽穗的、湿漉漉的稻香,拂过村庄的屋顶、树梢,和那些亮着或熄灭的窗。
它穿过蜿蜒巷弄,吹动村口那棵老槐树密密的叶子,发出哗哗声响,最后,轻轻打了个旋儿,钻入稻田旁边那座油漆斑驳的红色公共电话亭。
亭子里,禾穗抿紧唇,终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几声忙音后,电话接通。
“喂,谁啊?”
“是我。”
“。。。。。。”对方哑然片刻,“穗穗?”
“嗯。”
“你电话怎么回事儿?关机了?”
“我那个号不用了。”
我不住在津港了,以后也不会和你联系了,禾穗原本想这么说。
“怎么突然换号了?我给你发的公务员报考信息你看了没?我给你说,你爸听说你打算考公务员,他很支持,还说你要资料的话可以发你,不过你不是应届生,年纪也不小了,难度有点大,他也是体制内的,知道咱们津港本地的不好考,但全国那么多地方,一些小县城的名额你还是可以争取的,比如石淮那边。。。。。。”
石淮,距离津港,直线距离一千三百公里。
“……是你希望我能离你们远点,对吗?”禾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没这意思,你都快奔三了,妈妈说句不好听的,女孩快三十还不成家,以后就没人要了,再没个稳定点儿的工作,连个保障都没有,妈又不能管你一辈子,”
徐贤正在厨房炒菜,隔着电话能听到铲子碰到铁锅咣当咣当的声音,极为刺耳:“人家也是为你好!你这孩子别多心,从小你心思就多,考上津港的难度大,石淮虽然离津港远点儿,你毕竟小学在那边待过,也熟悉,等你考过去,以后当个小领导,不也挺好吗?我和你爸都是为你好。”
电话亭外的那盏灯,有飞蛾扑簌簌地不断往上撞,发出愚蠢的“噗、噗”声。
禾穗望着它们掉下来,又重新扑上去。
“我没爸。”
寂静片刻,徐贤叹了口气,“穗穗啊,我离婚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没和你提前商量,但做人得学着感恩,你想想,你亲爸这么多年有管过你吗?他有给你发过一条短信关心过你吗?”
“所以我说,我没爸。”
禾穗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飞蛾。
有只白蛾格外漂亮,翅膀上带着细细银粉,被灯光照得发亮。它再次撞上灯罩,又重重跌落地面,翅膀翻开,露出脆弱的肚皮,它死在了那道永远不属于它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