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驿骑自灵鸢背上跃下,难掩的焦灼。能让驿骑如此失态,足见前方境况已是危殆。
文绮身形未动,心中明晓月龄怕是撑到了极限,她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缓步踏上灵鸢背脊。
月龄静静躺着,衣襟上的血早已凝结,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文绮,”一名官员欲言又止,满是惋惜,“被淮独瑞兽所伤之人从未有活下来的先例,她能撑到此刻,已是逆天而行。”这话并非悲观,而是无数先例印证的事实,在场之人皆默认这是她最后的时刻。
文绮屈膝跪下,指尖轻轻拂开月龄额前凌乱的发丝,触到一片冰凉。她未俯身去听,只将嘴唇贴近她耳边:“知鹭?”
月龄的眼皮微微颤动,嘴唇翕动了两下,轻得像梦呓:“文绮?”那嗓音虚弱得风一吹便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是我。”文绮抬手,轻轻描摹着她冰凉的眉眼,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托进掌心,让她贴近自己感受着清晰的心跳,“知鹭,你……”
“小城的族人……都安抵领地了。”月龄的声音断断续续,这是她此行唯一的牵挂,也是支撑她撑到此刻的执念。她知道,如果自己活下来来了,那么此番事情就能让她暂立足,从而才能回去三百年后。
可如果她捱不过去……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果如何,就此湮灭,或者是从头再来,直到她拿到她要拿到的东西,回到三百年后,回到她熟悉的家乡,哪怕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文绮猛地握紧她的双肩,心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在场之人皆是一震,看向月龄的目光彻底变了她们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她是她们的异族人。
人们不约而同地肃立在侧,沉默的敬意先行一步掩盖了震惊的疑惑不解,弥漫在灵鸢背上。
而某人掌心下的心跳渐渐放缓,每一次搏动都微弱了几分。
文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在那心跳几乎要归于沉寂的刹那,她终于失声:“月龄,别走。”
“别离开我。”
这话似是穿透了所谓的时间,勾起了月龄深埋的记忆,三百年后的重诺犹在耳畔。她闭着眼,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对她真的算得了什么吗,她又在算计着什么呢?她又在她的算计里选择沉沦了什么吗?
知鹭终究嘴角轻轻扯动,漾开一抹极淡的笑,而后便彻底陷入沉寂。
月龄随即被送入太医院,文绮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周身涌动的灵力形成结界,硬生生阻断了蛊??与玄王淮独的联系。月龄的脸色渐渐褪去死灰,终于有了微弱的喘息。
然而清创换药之际,先前失血过多的隐患骤然爆发,她的气息再次急促起来,面色重回惨白。众人焦灼万分,族中血液与她体质相悖,根本无法施用。
“我有她留存的一魂!”青云衣突然惊呼,慌乱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玉瓶,“是她先前托付我妥善保管的。”
“她为何要将这交与你?”苁蓉急声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如意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仔细察看:“此缕魂气保存得极好,虽存放许久,却依旧鲜活,只是……量不够。”
事到如今,也只能孤注一掷。换药结束后,月龄仍持续高烧,昏迷不醒。文绮守在床边,两天两夜未曾合眼,始终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从未离开。
而灵鸢场外,蓬莱与一众驯禽师亦是两夜未眠。追风将主人平安送达后,便缩回到寻常禽鸟大小,闭着眼睛蜷缩在榻边,似要陪着主人一同沉眠。
无论众人用何种法子引诱、呼唤,它都纹丝不动,不肯进食,也不愿醒来。
……
太医院的红木案几上的药香在暖阁里沉沉浮着。追风缩在锦垫上,羽翅蔫蔫垂着,任凭驯禽师怎么哄,粒米未进。
这灵鸢认主认死理,旁人的话半分听不进,眼底满是执拗,只死死盯着月龄的床帐。
月龄半昏半醒间只觉一缕熟悉的灵息在帐外徘徊,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欠奉,攒着丝气力低唤出声:“追风。”
灵鸢猛地抬起脑袋,紫金翅膀扑棱着飞出锦垫,摇摇晃晃在半空打了个旋,而后稳稳落在床沿。它力道又轻又急地轻轻啄向月龄的手臂,像在催促,又像在担忧。
月龄喉间涌上腥甜,呼吸急促,吃力抬起一根手指拂过它顺滑的羽尖:“追风。”
灵鸢蹭了蹭她的指尖,啄得更急了。
“吃饭。”月龄缓了缓气息,“你该吃饭了,乖。”
追风却偏过头,不肯挪窝。
月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含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带着主人的威严:“吃饭。”
天生对主人的顺从刻进了灵鸢的骨血,它迟疑了一下,拍打了两下翅膀,终于张开嘴咽下驯禽师递来的一口食。之后便趴伏在月龄手边,圆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