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宴乐正酣,丝竹之声与宾客笑语交织漫过覆雪的庭院。
偏院一隅的暖阁却格外静谧,门窗半掩,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唯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得室内光影明暗不定。
文绮身着湖色暗花锦袍,眼睛看着温热的茶盏,而后又落在窗外飘落的碎雪上。有人悄然推门而入,反手掩上门扉,气息微沉地走到她对面坐下。
“陛下,有一事,臣不得不私下禀明。”
来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审慎:“自太局隐退,族中神谕断断续续,屡生事端,压得朝野不得安宁。先前议定的法子您当真要搁置?”
文绮抬眸,眼底不见宴会上的温和,只剩沉稳:“你指的是寻外族之人假意契约,再暗除之,对外称病逝以绝神谕念想的法子?”
“正是。”谢合颔首,语气恳切,“此法虽险,却能一劳永逸。神谕反复提及‘异族天命’,唯有这般方能堵住悠悠众口,永绝后患。可您近来对季知鹭格外关注,莫非是动了别的心思?”
她的话直指核心,试探文绮是否因月龄而改变初衷。
文绮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的暖意未能驱散眼底的寒:“季知鹭确非寻常之人。”她想起月龄在祈陵地的果决,在柳邕州的机变,那双看似清冷的眼眸里藏着远超的通透与坚韧,“她身上有灵眼血脉,玄力天赋异禀,更难得的是行事有底线,绝非可随意摆布的棋子。”
文绮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我改变主意,不止因她不简单。”
来者心中一动:“陛下还有别的缘由?”
文绮眸色深了深:“神谕背后,隐有玄族势力暗中推波助澜。对方巴不得我族因神谕内耗,坐收渔利。季知鹭的出现看似应了神谕,实则打乱了玄族的算计。”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强行除去无辜之人以堵神谕,虽能解一时之急,却有损王族信誉。我族立足千万年,靠的从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民心所向。”
谢合默然,她望着文绮的眼神,忽然明白。陛下早已看清神谕背后的猫腻,也看透了月龄的价值,所谓改变主意,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深思熟虑。
“那神谕之事……”
“不必急。”文绮打断她,目光望向暖阁外,隐约能瞥见宴会上月龄与陆陌谈笑的身影,“季知鹭既是变数,亦是破局之钥。我倒要看看,这盘局,玄族能走到何种地步。”
方才还沉稳的声线里,藏了丝滞涩。
月龄与陆陌凑耳低语竟,文绮垂眸抿了口冷茶,茶涩浸过舌尖,心头莫名的窒闷。明明知晓月龄行事自有分寸,也信她心中所持,可望见旁人能与她这般自在谈笑便觉喉间发紧。
杯沿釉色冰凉却压不下那点浮动的燥意。她抬眼再望,见月龄似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朝方向望来。
文绮迅速收回目光,她也没有想藏,就是要叫面前之人瞧得分明,来者心中暗忖还真是女子之好者,对这位知鹭之人,已是放在了心上。
怎么回事呢,这灵狐族一代代君王里,怎都是如此。
阁内重回寂静,炭火依旧燃烧,窗外雪更密了。宴会上的喧嚣隐约传来,无人知晓这偏僻角落的谈话。
夜雪初霁,街边廊灯昏黄,文绮立在雅集偏阁廊下,目光穿过喧闹人群,望向出口方向,身后阴影里传来轻缓脚步声,是青云衣奉命候着。
文绮未曾回头,青云衣隐在廊柱阴影中,身形几乎与夜色相融,声音坚定无波,“关于季知鹭的魂气研究今日已有新的突破。”
“改日我会亲自去一趟。”文绮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终于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月龄正背对着她,往出口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似要悄然离去。她心头骤然一紧,指尖无意识攥起。
青云衣应声颔首转身快步下楼,悄无声息跟向门口的月龄。
月龄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夜风格外清寒,刮得脸颊生疼。她隐约察觉身后数步远的地方,有一道视线始终追随,不用回头也知是青云衣。
她心中暗忖必是文绮的吩咐,要她寸步不离地盯着自己。
街边灯笼摇曳,光晕落在前方立着的女子身上,将她脸映得愈发骇人。月龄止步辨认后仔细靠前,眼中微微惊愕:“柳枳喻老师?”
柳枳喻未发一语,只以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她,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月龄眉头微蹙,这位师长向来行事古怪,今日更显反常。
话音刚落,柳枳喻身后忽然探出两个脑袋。欲暮朝着月龄绽开笑容,脆声道:“知鹭姐姐。”另一侧的秀青已然迈开腿直直冲了过来。
月龄忙俯身稳稳搂住小秀青,抬头望向柳枳喻,满是疑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柳老师?”
柳枳喻的目光掠过月龄身后不远处的青云衣,这才平淡无波开口:“这两个孩子执意要与你一同生活一段时日,内阁指定我来担任这段考察期的监督员。”
“你们怎会知晓我在此地?”月龄问道。
欲暮挪到她身边,小声道:“对不起,我们没提前告诉你。”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不同意,我们现在就回去。”
月龄望着她期待的眼神,叹了一口气:“抱歉,我不能同意。”
欲暮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又扬起笑脸:“好的,是我们唐突了。”
“我可以。”一道声音突然从月龄身后响起。她回头,见青云衣正望着两个孩子,神色平静,“我可以照拂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