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每天下午,廊下都铺着纸墨。
陈屿练字,沈疏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笔。
陈屿学得认真,一个字练上几十遍,练到手腕发酸也不停。
沈疏影看陈屿写的字,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
那点笑意停得短,一天里却多起来。
沈疏影教陈屿的时候,话也变多了。
说这笔该藏锋,那笔该回锋,说写字跟做人一样,站得直,落得稳。
说着说着,又说到画上去,说竹叶有疏有密,疏的地方透气,密的地方有风。
陈屿听着,一句一句都记下。
陈屿发现,只要能让沈疏影笑,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这天上午,陈屿在院里练字,沈疏影端着盆出门晾衣裳。
晾完,沈疏影没急着回屋,站在院门口,朝村口方向看了看。
村口老樟树下聚着几个人,正在说话。
沈疏影拢了拢鬓边的发丝,走了过去。
沈疏影沿着土路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直直的。
今天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布裙,裙摆压住一截小腿;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随着步子轻轻摆。
阳光从樟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沈疏影肩头,斑斑驳驳的。
陈屿搁下笔,跟到院门口,没出去,站在门里看。
老樟树下,一个老大娘正蹲着择菜,看见沈疏影,说,“疏影,今儿个气色好,有什么喜事。”沈疏影说,“哪有什么喜事。”大娘说,“我看你这几天,眉眼都是活的。”
沈疏影没接这话,在树荫下站定,说,“大娘,你外孙今年几岁了。”大娘说,“虚岁十二了,皮得很,整天上房揭瓦。”沈疏影说,“皮是好事,壮实。”说着,沈疏影往院里看了一眼,陈屿站在门里,赶紧缩回去。
沈疏影说,“我家陈屿,今年十七了,在城里读书。成绩好,年级头几名。还会写字画画,跟我学的,学得快,悟性好。”
大娘说,“哟,那你外孙出息。”沈疏影说,“是争气。来了这些天,天天练字,也不出去玩,我让他歇歇,他说不累。”说着,沈疏影嘴角翘起来,眼尾堆出几条细纹。
大娘打趣说,“你外孙这么出息,以后要考大学的。”沈疏影说,“考得上。他聪明,又肯下功夫。”
陈屿站在门里,听得清清楚楚,耳根一阵一阵发烫。沈疏影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句“考得上”说得很笃定,像早就认准了的事。
陈屿想,沈疏影这辈子,怕是很少有这样能拿出去夸的人和事。
中午吃饭,沈疏影做了红烧肉。
肥瘦相间,油亮亮的,陈屿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沈疏影说,“慢点吃,给你留着呢。”陈屿说,“外婆,你手艺真好。”沈疏影说,“跟村里人学的,以前哪会做这些。”陈屿说,“那外婆以前会做什么。”
沈疏影筷子顿了一下,说,“以前会读书,会写字,会画画。别的,都不会。”说这话的时候,沈疏影低头扒了一口饭,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陈屿说,“那现在都会了。”沈疏影说,“嗯,都会了。人活着,总得学会。”沈疏影说完,又给陈屿夹了一块肉,说,“吃你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下午,陈屿去竹林里逛,衣裳被竹枝刮破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扯到胳膊肘。
陈屿回屋换了件衣裳,把破衣裳团成一团,塞进木盆底,想等明天自己洗。
晚饭后,沈疏影收拾完灶间,端着木盆从陈屿屋里出来。
陈屿正坐在廊下发呆,看见沈疏影手里那件破衣裳,愣了一下,说,“外婆,我自己补就行。”沈疏影说,“你会补?”陈屿说,“不会。”沈疏影说,“那不就得了。”说着,沈疏影在灯下坐下,从针线匣里摸出针线。
沈疏影穿针,举着针,对着灯,眯着眼,线头在针眼里穿了两回才进去。
沈疏影把破口对齐,一针一针缝起来。
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针脚走得密,走得匀。
灯从侧面照过来,沈疏影低头时,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灯光在沈疏影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干干净净。
低马尾的黑发垂在肩侧,发梢搭在袖口上;沈疏影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影,随着穿针的动作轻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