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烛火摇曳,将脚下的金砖映得幽暗。
赵平垂眼坐着,气息微渺,像入定般几不可闻。
元和虾躬着身子靠近龙椅基座,头颅深埋,腰背几乎对折。
萧粟匍匐跪在阶下,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滚落,无声地砸在金砖上,晕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唯余汗珠砸落时细微的“啪嗒”声,越发让人心悸。
这种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一丝极轻极冷的气声上方飘下。
“柔妃这一胎……几月了?”
声音不高,却吓得萧粟喉头干涩,竟一时失语。
幸而这话不是在问他。
元和碎步上前,腰弯得更深,声音亦不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禀万岁爷,整……八个月又九日了。”
赵平眼皮微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阶下,“这孩子长得倒挺快,是不是啊,萧爱卿。”
萧粟只觉两股战栗,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门心,强行稳重心神,嗓音干涩:“陛下洪福齐天,小公主承沐天恩,自然……自然长得康健迅速。”
“哦?”赵平声音微微拔高,“公主?不是皇子?”
萧粟心头剧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圣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是陛下血脉,皆是社稷之福。”
赵平鼻腔里溢出一道极轻的冷哼,眼皮复又垂落,将深不见底的眸光掩去大半,“萧爱卿在这相国之位上,坐了多久了?”
萧粟身子猛地一颤,将头死死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回陛下,九年八个月余四天。”
“哦……这么久了……权利深厚,也是我大燕的肱骨之臣了。”
赵平缓满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的,双眼猛地瞪开,眼底精光暴涨,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尖厉,“可这孩子还没坠地呢,有人就等不及了?!”
“陛下!!”
萧粟骇得魂飞魄散,整个身体剧烈地筛糠般抖动,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嘶力竭地哀嚎:“臣对陛下赤胆忠心!日月可表!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啊陛下!陛下明察!陛下明察啊!!”
“赤胆忠心?”
赵平嘴角扯出一个极大的弧度,眼角低垂,活像地域爬出的厉鬼,厉声高喝:“那昨夜行刺朕的狂徒又是何人指使?!他难道不是你萧粟的人?!”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萧粟不敢有半分辩驳,语速快得几乎不成句:“那人……那人确实是臣旧人,然自其进中护军后,臣深知杨莘耳目众多,为避嫌隙,早已断了来往!此番……此番事情重大才敢冒险联络,臣曾疑他应允过于爽快……但太子对军中握得太紧,臣找不着别的人,这才……如今想来,必是那杨莘暗中策反,行此毒计,意在构陷微臣,离间臣与陛下啊!”
字字泣血,句句杨莘,实则直指太子。
“构陷?离间?”
赵平积压已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宽大的龙袖朝御案猛地一拂。
“哗啦——哐当——!”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玉笔、墨砚……所有物件一股脑儿砸落阶下,元和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不敢起身。
赵平胸膛剧烈起伏,俯视着阶下狼狈的萧粟,一字一句:“朕再问你,你口口声声说安排的解局护驾之人呢?嗯?那刺客都扑到朕眼前了!你的人呢?!嗯?!朕问你,人呢!!!”
赵平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萧粟身上:“还是说……顾家那个是你的人,嗯?!”
勾结边将更是株九族的大罪!萧粟怎敢认,字字啼血:“陛下!臣冤枉!臣与顾家素无来往!望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这次精心策划的行动,耗费了多少心血。
不惜将九五至尊的他置于险地,先将太子拖在谋逆案上,再让万俟提在众目睽睽下将赵滢初“救”走,生米煮成熟饭。
只待事成,太子深陷“谋逆”的泥潭之中,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顾忌赵滢初。
哪成想……哪成想……!
他们真是命不该绝!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