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岛的赌场从来不关灯。
白天的光被厚重的遮光幕布挡在了建筑外面,里面开的全是暖色调的嵌顶射灯和墙壁边缘的汞灯带,把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介于金黄和琥珀之间的色调里,天花板上挂着三盏水晶吊灯,每一盏都有一部小型货车那么大,几千片切割过的水晶棱镜把光源打散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下方的人群身上,让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被金粉撒过了一遍。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
雪茄烟雾是最浓的底色,上面叠着至少七八种不同品牌的香水味,再往下是皮革座椅在体温里慢慢渗出的那种动物油脂的闷香,偶尔还能闻到某张赌桌方向飘来的威士忌和冰块碰撞时蒸发出来的酒精气味。
赌场一楼是大厅区,摆了几十张轮盘和百家乐桌,围满了衣着各异的人,有穿晚礼服佩钻石项链的女人,有松散领带衬衫袖口卷到肘弯的男人,还有一些看不出来历的东亚面孔,沉默地坐在角落的老虎机前面,一枚一枚地往投币口里送筹码。
二楼是VIP区。
上楼需要一张特制的黑色磁卡,磁卡的获取途径只有两种:持有超过一定数量的维纳斯币,或者收到赌场方面的私人邀请。
VIP区的装修风格跟一楼完全不同,少了喧闹多了压迫感,深色胡桃木护墙板从地面一直铺到齐腰高的位置,上方是暗红色的丝绒壁纸,桌子之间的间距宽了三倍,每张桌旁都配有独立的侍者和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专属荷官,声音被厚地毯和软质隔板吸收得干干净净,说话不用刻意压低声音,三米以外的桌子就已经听不清了。
靠窗位置的德州扑克桌上,牌局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五个座位坐了四个人。
庄家位对面的三个男人是一个组合,服饰统一的白色长袍和红白格子头巾,手腕上各戴一块表盘直径大得夸张的金表,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个手指粗壮,食指上套了一枚祖母绿戒指,每次翻牌都要先用大拇指转两圈戒指再看底牌,像是某种祈求好运的仪式。
第四个人坐在秦昊右手边,块头很大,比在座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灰白色的短发剃得贴着头皮,下巴的线条像是用斧头劈出来的,穿了一件做工讲究的深蓝色西装,但肩线绷得太紧,三角肌和斜方肌把布料撑出了明显的褶皱,一看就是那种衣服永远跟身材过不去的体型。
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
秦昊在坐下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加注,三千。”
灰白短发的男人把三枚黑色筹码推入了底池,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每个元音都拖得很长,辅音的发音位置偏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秦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
一对十。
桌面上的公共牌翻了三张,十、七、二,花色混杂。
三条十。
面部没有变化,嘴角挂着从入座到现在就没消失过的浅笑,掌心里的筹码被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食指和中指把筹码夹起来,拇指一推一放,一推一放,节奏均匀得像是在打拍子。
“跟。”
三枚同等面额的黑色筹码被推了出去。
戴祖母绿戒指的中东男人又开始转戒指了,转了三圈,摇了摇头,底牌扣了。
“弃。”
另外两个白袍也学着他弃了,动作前后差了不到两秒,像是同一个大脑在控制三具身体。
剩下秦昊和那个灰白头发的对手。
第四张公共牌翻开。
三。
没有用,对双方都没有用,至少从概率上看是这样。
灰白头发盯着牌面看了五秒钟,目光从三上移到了秦昊脸上。
在VIP区的扑克桌上,读牌不如读人。
秦昊回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表情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闲话家常,没有挑衅,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任何刻意的“放松”来掩盖紧张,因为根本就不存在紧张,三条十在这个牌面下是接近无敌的牌力,唯一的威胁是对手手里有一对七或一对二做成了葫芦,但从前三轮的注码走势看,对手更像是在追顺子或者同花。
“加注。”灰白头发又推了五千。
“跟。”秦昊几乎没有停顿。
第五张公共牌翻开。
J,黑桃。
顺子没成,同花没成。
灰白头发沉默了很长时间。
拇指在缺了半截的无名指旁边来回摩擦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