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出风口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吹,冷气被反射下来之后均匀地扩散在整个房间里,温度被恒定在了二十三度左右。
窗帘是酒店标配的那种双层遮光布料,外层是深灰色,内层是白色消光涂层,拉严实之后能把外面下午两点半的亚热带阳光遮到只剩窗帘边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两线极细的白光,那两线白光打在地毯上,画出了两道头发丝粗细的亮线。
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的照明来源只有床头柜上那盏被拧到最低亮度的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暖黄色的光被磨砂层过滤了之后变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橙色氛围光,照亮范围不到两米。
房间比秦昊自己住的三楼套房小了一半多。
没有客厅区域,没有吧台,没有落地窗前的休闲区,就是一个标准的单人间格局:一张一米五的床靠着右墙,一张小书桌贴在左墙,桌上有一台关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粉色的水杯,水杯上印着某个动画角色的图案,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色彩鲜亮的衣服和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
跟霞那间像牢房一样的620号不同,这个房间有明显的有人住的气息。
床头的小架子上摆着一排扭蛋机里掏出来的小玩偶,五六个,排列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有一只巴掌大的毛绒海豚,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贴着两张贴纸,一张是笑脸,一张是星星。
这些东西在暖橙色的台灯灯光里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留下来的碎片。
一个和即将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属于同一个维度的世界。
海咲坐在床边。
确切地说,是坐在床的左侧边缘,两只脚并排踩在地板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
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T恤,领口偏大,向右肩方向滑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锁骨和肩带的细线,下身是一条棉质的灰色短裤,短裤的裤管宽松地包着大腿上段,膝盖以下是裸露的小腿和一双白色的棉袜。
栗色的头发扎成了日常的马尾辫,但马尾的位置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扎在后脑正中偏上的活力位置,而是歪到了左耳后方的偏低处,像是早上扎马尾的时候没用心。
低着头。
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没有看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那个人。
不是不敢看。
是选择不看。
不看=不确认对面的人存在=可以在心理上把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体当作一件没有温度的家具来处理。
这是她这段时间学会的第一件事情。
秦昊坐在书桌前的那把转椅上,椅子被转了个方向,面朝床的方向,右腿翘在左腿上面,肘部搁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等人泡咖啡。
身上穿着浅灰色的亚麻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的棕色皮质拖鞋比酒店提供的那种要高级不少。
左肩的活动范围已经恢复到了八成以上,日常动作几乎不受影响了,只有在做大幅度外旋的时候韧带修复处还会拉出一阵钝疼,肋骨的绷带昨天减成了一条窄幅的固定带,裹在衬衫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安静了大约十秒。
空调的运转声是唯一的底噪,低频的嗡嗡声均匀地填充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海咲。
名字从椅子的方向飘过来。
语调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喊一个朋友一起出门散步。
坐在床边的身体绷了一下。
是那种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传导到手指的绷紧,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把短裤的面料攥成了一个小小的皱褶。
没有抬头。
没有回应。
看着我。
三秒的沉默过后,头慢慢地抬了起来。
浅褐色的眼睛从低垂的睫毛下方露了出来。
那双眼睛在台灯的暖光里,颜色看起来比平时更浅、更透明。
是因为水光。
眼球的表面有一层尚未凝聚成泪珠的水膜,在灯光中反射出一种过度明亮的光泽,让虹膜的颜色被冲淡了。
脸色比印象中白了一点。
不是不健康的苍白,更像是原本那种被阳光和活力填满的暖粉色调被拧低了几度饱和度,变成了一种做好了准备要承受某种东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