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生来肤色偏白,沙场上跑一圈晒成黑炭,回来养个十天半月,也能慢慢养回来,稍一拾掇,仍是清眉俊目,玉质金相,故而在军中得了个“玉面阎王”的诨号。
此刻冷不丁挨了一巴掌,左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一片红,指印清清楚楚,衬着他那张端肃凛然的脸,平白添了几分滑稽。
婢女们低着头,肩头微微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蒋南峥更是直接别过脸去,拿拳头掩着唇,双肩一抖一抖,藏都藏不住。
李从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背对着温颂宜蹲下,拉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背上拽,嘴里还不忘朝蒋南峥甩冷刀子:“你若是也想尝尝这巴掌的滋味,我不介意让公主也挥一次手。”
蒋南峥咋了下舌,“诶,这也不是我让她打的,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即便不是你干的,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李从嘉目光冷飕飕地从他身上滑过,“你最好祈祷她明日醒了什么事都没有,否则我必将你藏在校场草垛底下的那坛五十年的‘桃花醉’送去给公主解渴,看你还敢不敢再犯。”
“你敢!”
蒋南峥“噌”地从美人榻上蹦下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劈了叉,“李清执!那坛酒我藏了整整五年,你要是敢动它,我跟你没完!”
李从嘉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完全不放在心上,掂了掂后背上的人,确认已经背得很稳当,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营帐。
*
玉珍公主是个顶顶讲究排场的人,摆这么一场可有可无的小宴,也要精挑时辰,挑地段,最后定在了一处离他们扎营的区域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僻静山沟沟。
远也就罢了,路上连盏引路的灯笼都没有,黑黢黢的,只有虫鸣和山风作伴。
小酒鬼又醉得昏天黑地,一会儿闹着要去树上摘星星,一会儿又嚷着要下水捞月亮,没走两步又开始反胃犯呕,扶着树干吐了个稀里哗啦,吐完就就蹲在灌木丛里,非说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也没走出去多远。
李从嘉被她闹得束手无策,只能打发长生先回去寻马车,顺便准备一碗醒酒汤,自己则留下来陪着这位不省心的小酒鬼,在后头慢慢磨蹭。
月华如练,将山间小径照得银白如雪,衣摆从草丛间拂过,惊起一片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小酒鬼大约是闹累了,趴在李从嘉背上一动不动,像只终于安分下来的小兽,脸颊软软贴在他后背,呼吸又轻又匀。
李从嘉怕她睡得不安稳,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细瘦的胳膊,将人往上掂了掂,让她的脑袋正好妥帖地枕在自己肩窝里。
却也是这一掂,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她脸颊滑入他颈侧,激得他心尖一颤。
他半转过头来,就瞧见一双睫毛湿漉漉地粘连着,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温颂宜已经醒了,只是酒意还沉甸甸地压着,闹得她神志混沌,没办法好好说话,只依稀在嘟囔着什么,像梦呓,又像委屈。
李从嘉竖起耳朵细听,一句“你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便悄无声息地钻入他耳中,扎得他心尖一颤。
背上的姑娘浑然不知,犹自枕在他肩窝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酒醉后的黏糊:
“你以前不会让我一个人走夜路,也不会让我自己扛着心事硬撑……知道我乳名叫‘弥弥’以后,就总挂在嘴边喊,去哪儿都要牵着我的手,不给牵还要跟我闹脾气……而今不过是遭了一场劫匪,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不是我不够好啊?你厌了我,才故意变成这样?”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忽冷忽热,我真的好难受……”
她絮絮念着,眼里的泪水越聚越多,长睫兜不住,一股脑儿倾泻到他肩头,泅湿外袍,渗入里衣。
他明明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胸口却无端发闷,像叫她决堤的泪水堵住了气口,连自己都有些呼吸不畅,只能背着她,沉默地往前走。
小姑娘大概也觉出一个人自言自语太没意思,抬起脑袋,下巴尖搁在他肩上,眼睫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侧脸,“你会对我好吗?”
李从嘉脚步微顿,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会。”
她又追问:“那你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