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宫了?”
长乐宫内,魏太后端着茶盏,揭盖拂茶的动作微顿,显然有些意外。
“回娘娘,正是,估摸着时辰,陛下的銮驾这会儿应该已经到紫宸殿了。”潘德岳恭敬立于一旁回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一同被带回的,还有傅延傅将军。”
话音甫落,魏太后的心也跟着一沉。
傅延出宫是为了何事,她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傅延随圣驾而归,那必然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魏太后神色凝重,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案,“是计划败露了?那酥酥呢?”
潘德岳摆首:“送公主离京的事情办的隐蔽,应当不是走漏了风声。据探子回禀,是因为公主在途中提前醒了过来,想要逃脱,这才出了意外,惊扰了圣驾。公主身子虚弱,在御前晕厥了过去,陛下|体恤,便让人将公主送回了府,并令御医为公主调养。”
“至于傅将军……则因护卫不当,又犯跸冲撞了銮仪,被押回金吾仗院,听候发落。”
按律令,犯跸当处以徒刑。
但傅延好歹是她的侄儿,和皇帝也能称得上是表兄弟。
念及这份亲缘,皇帝应当不会对傅延斩尽杀绝。
不过……这事归根结底是因她而起,又涉及酥酥,她实在不敢赌皇帝的心思。
“皇帝自登基后,心思就愈发难以捉摸,手段也比他父皇更加狠厉。他对哀家从来都存着恨……难保他察觉真相后,不会杀鸡儆猴。”回想起一年前他血洗长安的那场宫变,魏太后就忍不住一阵胆颤心寒。
那时候,沈后一党只手遮天,毒杀先帝后,又戕害了好几位皇子,最终,他们扶持痴傻的六皇子为帝,从而把控朝政,牝鸡司晨。
将近两年的时间,朝野上下暗无天日,始终笼罩在沈后一党的阴影之下。
甚至连她也险遭毒手,惨死在冷宫。
任谁都没有想到,早在沙场杳无音讯的七皇子姬玹,会起死回生,率铁骑踏平京都、血洗皇城,将沈后一党杀戮殆尽,连根拔起。
沈相、沈国舅,沈后的姊妹襄国夫人、荣国夫人,和沈氏往来密切的达官显宦、名公钜卿,都在劫难逃,被满门屠戮,犁庭扫闾,杀得个鸡犬不留。
接连数月,长安的上空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满城惶惶不可终日。
而姬玹也在清算沈氏后,顺理成章地登基,无人再敢质疑。
经历了这场腥风血雨的动荡,朝臣们不免提心吊胆,担忧这位新帝暴戾恣睢,处事依旧如此酷虐。
未曾想,他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秉公持正,制衡有道,不仅宽和善待前朝的老臣,也有铁血手腕镇压流言蜚语,即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让风雨飘摇的大盛复归安稳。
人人赞颂他的明德,可魏太后心知肚明,他只是披着明君的皮,内里还是有着姬姓皇室一脉相承的、深藏在骨子里的偏执和狠厉。
思及此,魏太后不禁扶着前额,眉头紧蹙。
潘德岳见她面露愁容,忙斟酌着宽慰道:“陛下素来重情,又尤为孝敬娘娘,想来是不会让娘娘感到为难的。”
是,姬玹这个皇帝,确实做的令人无可指摘。
对外,恩威并施,深谙帝王之术,满朝文武莫不臣服。
对内,蹈仁履义,尽管和她没什么母子情分,但还是尊她为皇太后,予她尊荣。
然而他分明知道,这样的虚名,根本非她所愿。
或许在外界看来,这是无上的殊荣。
可这于她而言,却是枷锁,是对她无声的报复。
他那个人,分明是深于城府,睚眦必报。
“那你是觉得,他会把这事当做没发生过?”魏太后掀眸看潘德岳一眼,没好气地问道。
潘德岳惶恐低头:“奴婢不敢逾越。”
说什么,来什么。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嚣。
“陛下怎么来了?”魏太后抬首瞧见外头的阵仗,面露意外。
年轻的天子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进殿内,解下玄龙鹤氅扔甩给宫人后,隔着一方案几落座于魏太后旁边的暖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