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寒风夜萧飒,门外雪皑皑。[注一]
屋里灯火通明,窗牖紧闭,只隐约闻得雪落的碎玉声。
晁贺捧着一摞奏折,躬身走了进来,“陛下,这是门下省和中书省今日上呈过来的文书。”
姬玹执着朱笔,在案前批阅,听到他进屋的动静,手里动作未停,道:“先放在一边罢。”
晁贺颔首应是,趋步近前,轻手轻脚地把那叠奏章放到姬玹的左手边,随后又绕了几步,将他已经批过的折子抱到另一方空置的几案上。
这时,身后传来些微的窸窣声响。
晁贺回头,正看到姬玹撂笔,往软垫后靠,双眸微阖捏了捏眉心。
见状,晁贺忙上前倒了盏热茶,毕恭毕敬地给他递了过去,“陛下可是乏了?”
璀璨的灯光下,姬玹睁眼看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渊似海,情绪难辨。
他接过晁贺呈来的茶碗,掀盖吹了吹,拂去茶沫,慢喝了半口,视线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扫而过,“就这些了?”
晁贺答道:“这只是宫里整理送来的一部分,还有一些尚在甲库。”
姬玹将茶碗搁回几案,凉凉一笑:“怎么,这些朝臣想以奏折筑长城,抵御南燕吗?”
自前线传来战败的消息,弹劾的奏章便如雪片一般,铺天盖地的飞了过来。
朝臣们互相推诿,兵部怪户部筹措调拨失当,导致粮草供应不及,户部怪工部和钦天监疏忽职守,没有提前修好栈道、预知天象,工部则指责江南道的总督和巡抚旷职偾事,地方的官员又向上头哭诉是兵部协调失误……
整个朝廷从上至下地东扯西拽,踢皮球似的卸责,最后,又心照不宣地怪罪到镇国公府头上。
无他,只因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从镇国公府的嫡长孙谢从淮奉命押运军粮,却中途遇难而起。
若非他延误军机,前线又怎会遭此重创?
镇国公府虽有跟着先帝开基立业的赫赫之功,但身为开国元勋的老国公早已仙逝,他的嫡长子也在沙场上马革裹尸、英年早逝,偌大的公府,就还剩一个庸懦无能的次子和尚且年轻的谢从淮。
原先还有谢从淮在撑着门庭,如今他这一出事,府内的所有重担就都压到了谢家二房的身上,那谢二本就百无是处,不成大器,面对这么棘手的情况,六神无主,又巴巴地将希望寄托在出身皇室的侄媳华殷公主身上。
可朝廷上下现在谁人不知,那华殷公主究竟是什么身份,能成什么气候?
树倒猢狲散,无依无靠的镇国公府,就这样成了众矢之的。
晁贺侍立一旁,低垂着头,看着还摊在姬玹面前弹劾谢从淮和镇国公府的折子,屏息凝神,“陛下息怒,前线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的那些大臣们自然也是坐立难安。”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眼,观察到姬玹的神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复又壮起胆子接着道:“说来这镇国公府也是无妄之灾,本来驸马孝期已满,只要他完成这桩差事,就能顺利起复,带公主回京,怎知时乖命舛,竟莫名遇到这样的劫数……”
他说到这里,忽脊背发凉,隐约觉得那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沉沉地压在了他身上。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吞咽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可怜华殷公主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在世间孤苦无依。今日遇到殿下,瞧她不仅风寒未愈,还受了腿伤,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这寺中的条件本就艰苦,也不知这么冷的天气,她的身子骨能否熬得住,脚踝的伤能不能快些好起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的话音落下后,耳边就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响,以及窗外冷风呼啸而过的簌簌声。
晁贺噤若寒蝉地僵持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额间的冷汗即将凝聚滑落时,头顶终是落下一声极低的、带着嗤嘲的笑声。
“你还挺会为她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