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也不会阻碍姐姐成为祭品吧?不要紧的。”
燕北北几乎都要大笑出声了。
——看啊,这就是据说最纯真、最善良的孩子身上,所能体现出的最令人作呕、毛骨悚然的恶意。
——看啊,这就是未来为报父仇,亲手弑母的俄瑞斯忒斯。他自诩是报仇雪恨、大义灭亲的英雄,却半分也未曾想过,他的母亲对父亲举起屠刀是为了什么!
于是燕北北弯下腰去,直视着俄瑞斯忒斯与她半点不像,却与阿伽门农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的确如此。”
“那么你要记好了,俄瑞斯忒斯。你今日将你手无寸铁的长姊推入冥府,迎来死亡;那么日后,不管你落入怎样的境地,你的长姊亦可如是回报你!”
说完这番话后,燕北北便不再留恋任何人,只用力握过克吕滕涅斯特拉的手,无声地安抚过她母亲几近崩溃的情绪后,便转身,向身后那座明显刚刚垒起的、简陋的祭台走去。
她身形的这一动,便牵动千万人、万万人。
阿伽门农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伊菲革涅亚,果然还是我最听话懂事的好女儿;他身后的亲卫队和士兵们也一一将出鞘的刀剑放回,额手称庆,心想只要献祭了伊菲革涅亚公主,他们就可以出发去战场上,成就一番大事业。
俄瑞斯忒斯被燕北北决绝而冰冷的话语震慑得一时间动弹不能,等他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便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在男童的嚎啕声中,有两人齐齐奔出,两双手远远探向祭坛,那是阿喀琉斯与克吕滕涅斯特拉。
阿喀琉斯刚刚被克吕滕涅斯特拉请求过,请他保护伊菲革涅亚不不死。他怜悯王后的痛苦与对此一无所知的无辜的公主,便发誓要保护伊菲革涅亚,此刻正要上前,与克吕滕涅斯特拉一同将燕北北从祭坛上拉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终究还是燕北北离祭坛更近一些,她的双脚已经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马上就要接触到光滑的石台;与此同时,一直守候在祭坛边的先知卡尔卡斯面露欣慰之色,举起长刀就要斩下燕北北的头颅。
然而就在那把锋芒逼人、吹毫立断的刀即将接触到燕北北修长而洁白的颈侧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刹那间,云破月来,风止雨散,天地澄明。
被困于岸边的十万希腊联军在风雨交加数日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晴夜。一千一百八十六艘大船的帆齐齐转向,从逆风变为了这个季节该有的顺风,缓慢地驶离岸边;瓢泼的雨也不再降下,显然山川林泽之主的怒意已收回。
在这漫长的一夜中,始终掩盖着月光的重重乌云顷刻间消散一角,一道明辉投下,不偏不倚地落在燕北北的眉心,映得她容貌皎洁,肤光胜雪。
可也正是在这时,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风,绕过希腊船队高悬的白帆,掠过阿伽门农的铠甲,拂过克吕滕涅斯特拉的裙摆,越过俄瑞斯忒斯的泪眼与卡尔卡斯的长刀,最终将燕北北一把裹住,以无人能挡的气势越众而出,急急升入半空,向遥远的陶里斯半岛一路奔袭而去了!
卡尔卡斯率先反应过来,这是阿尔忒弥斯继神罚后于心不忍,降下的神迹,特地赦免了伊菲革涅亚,便将手中的长刀远远丢开,跪地欢呼:
“是月亮女神降临了!多谢你,野兽的主人,举世无双的好猎手,山川林泽的领主,阿尔忒弥斯女神!”
他这一发声,便有万万人与他一同高呼,见证并赞美这神迹:
“阿尔忒弥斯殿下赦免了公主,她果然是善良的女神!”
“多谢你,荒野的女主人,我们的军队终于可以继续前行了。”
“赞美伊菲革涅亚公主自愿做出的牺牲!”
可在这震天的欢呼与庆祝声中,唯有克吕滕涅斯特拉悲喜交加,痛哭不止。
她这一晚上的感情变化实在是太复杂了,不停地起起落落,心就没能在胸膛里好好安分上哪怕一秒钟:
见到阿喀琉斯时的满意也就持续了那么几句话的时间,随即便愈发疑惑,赶往岸边;在得知阿伽门农一定要把女儿叫来的真相后,她又惊又怒,平生第一次对自己本该敬爱信任的丈夫产生了恨意。
当她的女儿走上祭坛时,克吕滕涅斯特拉只觉肝胆俱裂,深恨自己无能为力的同时又心想,要是伊菲革涅亚也能像俄瑞斯忒斯这样没心没肺多好;直到最后,众目睽睽之下,逆风停止,清风骤起,裹挟着她的女儿飞速离开岸边,一路逆卷向北,她这才终于泪流满面,既庆幸于伊菲革涅亚的获救,又痛苦于和长女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