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低了头,乖顺地跟在庄图南身后,到了华林书院的绳愆厅。
庄图南显然气得不轻,踏的步子都重重的,每一步都是响亮的一巴掌:“你为何要与那王二郎大打出手?”
她想起王弘毅那番编排她娘的话,带了憎厌:“他欠揍。”
庄图南心内震怒,黑檀法尺有一指来宽,他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殷离当真是不怕打,“他该打!我只恨没有当场打死他!”
这是真的,若再来一次,她还是要打,打得他满地找牙。
怒气涌上来,他紧着腮帮子,提起法尺便给人一击,殷离吃了痛,只是咬牙忍着,众先生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劝阻:“天师息怒,不过是孩子家游戏,一时出手重了,如何动这么大气,仔细伤了身体。”
庄图南怒声道:“庄某教女无方,才使她作出那样的祸乱来,如今更是不知悔改,不施加惩戒,往后更是目无遵纪!各位先生不必管了,庄某家事,自有定夺!”
众人看着,摇了摇头,只得退出厅来。
庄图南虽未用尽十分力气,力道却足以令殷离吃痛。
她跪在地,法尺一道一道打在背上,疼到后来,竟不禁疑心自己是颗钉,深深地被钉到地底下。尺痕叠加后,背后滚起了热浪,她紧皱眉头,上下齿间紧抵着,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指尖略过青石砖,很像临死前娘亲那双手的触感,冰凉的,粗糙的。
心就像一个落单的孩子,肉|体还在受痛,心却在与肉|体毫无关联的地方,与娘亲的幻影纠缠。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亦是师之惰*,是我教女无方,才会教出你这样一个孽障!”
“我只道你是独学寡闻,大器晚成,心尚良善,却不料你竟心生怨怼,对同门下如此狠手!弘毅他是哪里惹了你,你要把他打成这样!”
“你不说,不出声,我就要打到你出声!”
他使出了狠劲,直到法尺被劈成两半,她的性子就那样倔,死咬着牙不肯说一句话,可偏生这打不出半句话的闷葫芦更激怒人,他素日里知晓她与沈冽间的龃龉,落水也罢,捉弄也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遭又发生这起子事,便觉这孩子当真是个混世劣种,势必要给苦头吃。
“去给我跪在这绳愆厅门口,我就要让众人看看,违反了学堂纪律是何等下场!”
殷离起身,身子却有些摇晃,走出厅门,宝儿肿着两只眼来搀扶她。
她扯出一丝笑:“我的宝,怎么又哭了?”
宝儿揉了揉眼睛,哽咽不已,“娘子疼,宝儿也疼。”
她揉了揉这丫头的软发,“我不疼,你也莫哭了。”
殷离直挺挺地跪下,小丫头不知所措,待扶不扶的,抹一把泪,咬着牙,也直着身子跪下来。
殷离头一回对她发火:“再不听话,把你赶出庄府去!”
宝儿呜呜哭着,揉着眼泪远远站着。
身边走过的学生都知这殷离大闹学堂,拳打王弘毅,躲得她远远的,却又想看看这一个女霸王的真容,窃窃私语,目有斜视地走过。
有些胆大的,走近来瞧瞧,殷离抬起头,朝对方恶狠狠地龇牙,那人竟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眼前投下一片影,暖风中带着茉莉蜜香,鹤仪半弯着身子,持着香帕为她拭汗。
她擦擦嘴,余光看见周围学子窃窃私语,怕要累及鹤仪这条池鱼,:“鹤仪,你且去吧,莫要在我跟前站着了。”
鹤仪盯着她半晌,柔声道:“这本不是你的错。”
她眼内一酸,莫名生了委屈。
直到鹤仪离去,眼前出现一双墨色缎面的靴子,她不抬头,眼前人遮挡住烈阳,垂眸看着她。
她闭上眼,拒绝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