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服侍陈太后睡下,起身出了咸福宫。
外头的天已被墨晕满,她负手望向四角宫墙,又是一道惊雷,劈落一道大口,歇斯底里的暴雨倾倒下来。屋檐下串起玉珠,狂风吹得宫铃咯啵响。
她想起父皇。
那人不顾世俗对女子上战场的疑议,不顾朝堂屡奏屡上的谏书,令她驻守长陵抗夷人,他力排翻江倒海而来的世俗之音,开拓出任其策马驰骋的康庄大道,让她作那原野遨游嘶叫的鹰,而非金丝囚笼里啾啾的雀。
可世人都道,敬武长公主,任她军功煊赫,任她世之女雄,任她十里红妆,也不过是个年近三十的半老徐娘,朝堂亦道,女子十七不嫁,父母及罪,更况公主年薄三十,帝后需坐罪。
恭宗帝要将这大宋明珠择贤人而赠,那天她着了铠甲,跪于大殿之上,地上的金砖冷透了她的肌体,她一字一句说道,社稷一日未安,边乱一日未平,赵姬一日未敢有成家之意。
可先帝已年迈,陈氏势力深根错节,枢密使与平章事皆为陈氏执掌,再有敬武长公主拥兵数万。
朝臣怕,怕陈氏一手遮天,天下怕,怕日后陈太后挟天子垂帘听政,怕这大宋落入一介女流之手。
她嫁了人,她不嫁权臣,不嫁武将,嫁了个出身卖布织履之门的探花郎陆修。
恭宗帝以汉南五郡作妆奁,赐长春行宫作公主与驸马的额邸,大征、册立、奉迎等诸多仪式持续了百来日,举国上下皆张灯结彩,恭贺奉迎。
她想起自己的先生,是他教会自己,如何去使那一柄断魂枪。
“秀秀,外头不比这皇宫,外头的枪都淬了乌头毒,砍刀一落都要见了红,矢箭也要把人刺成刺儿球,上了战场,没有回头路,师父一只眼已瞎了,一只耳也听不见了,秀秀,师父保不住你,万千军士也不需要一个公主来与他们同甘共苦。”
夜色正浓,墨色一点一点浸染上圆月,等到最后一丝光亮也被乌色遮盖,她踏着黑漉漉的青砖地,往幽深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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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倾注而下,殷离与宝儿到庄府时,身上已湿了大半,衣衫湿腻腻地黏在身上,热风一烘,身子都绷得紧紧的,她憎厌又害怕这样的雨天,湿热的,又无可奈何的心境,慎得她头皮发麻。
走在游廊上,这九丹玉液的后劲儿起来,冷风一吹,太阳煞便隐隐作疼,迎面却见沈冽走来,来人蹙了眉,身上也湿了大半,“一整日不在府上,不知道主君急坏了么?出门也不报备?”
宝儿委屈,也因湿透身受了凉,迎风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道:“昨儿个跟刘嬷嬷说过了,烦她今日请示一声,谁知她又忘了。”
“去领板子,关柴房一日。”
宝儿带了泪,哽咽着说谢郎君。
殷离看不过去了,主子还在呢,你打谁的脸?偏偏宝儿还是个受气包,夹着尾巴灰溜溜低下了头。
她梗着脖子道:“罚谁呢,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说你是狗啊宝儿,要罚就罚我,诗会是我要去的,没向爹爹禀明是我的错,宝儿分明已告知了刘嬷嬷,她已做到了她的本分,你还要罚她,讲不讲道理?要罚连我一起罚。”
热风一阵一阵来,夹杂着雨的腥气,臭得她想呕,竭力忍住了,额上沁出层层冷汗,胸口上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倒真是一出情比金坚的好戏码,你可知师父找了你二人一整日,以重登黄册的名头把缃阳翻了个底朝天,当下已往雍城……你……怎么发了这么多汗?”
她显然面色不大好,双颊嫣红,云髩蓬松,他下意识伸出手,掌心被她额上的冷汗濡湿,眉蹙更深,“怎么回事?受凉了?”
她肠胃里头的小点心迫不及待地要往喉咙上涌,不得已抓了他的臂,半弯了腰,一张脸变戏法儿似的,红转瞬退下去,纸片般的白上来了。
她指节紧扣着人的臂,抠得生疼,他顺应人动作,走近一步,好让人支撑,见她身姿孱弱,秋月白罗衫晕了大片水渍,紧贴着肤,一绺湿渍的发腻在嫩白的脖间,便觉尤为可怜,还以为是这突来的雨让人受了凉,一掌犹犹豫豫,扣上人肩头,扶着她身子,以掌心的热意温她的肩,忽觉掌下冰凉瘦骨。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烈酒气息,宝儿惊叫道:“娘子饮了酒,现下又受了寒,想是难受得很!”
方才还有的一点怜悯心思瞬间消散,他面色不悦,“何处饮的酒?”
殷离再也忍不住,急于扶住眼前的支撑物,低着头便开始连连作呕。
待她终于罢休,抬眼,便见沈冽铁青的脸和宝儿可以塞得进一个拳头的嘴。
她低头看去,沙绿线锁边的石青袍子上已沾了秽物,小心翼翼地抬眼,便见沈冽额上,一根青筋微不可见地跳了跳,她磕磕巴巴道:“沈……沈冽,我……我帮你洗干净?要不,要不你下次也吐我一回,咱扯平?”
“不必。”沈冽面色铁青,对着宝儿冷声:“送娘子回房。”他不做停留,转身便闯入雨帘。
浴洗过后,全然又是一个香喷喷的殷离了,她食下桂圆汤和粳米粥,窝在香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