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几日过去,宫中并未传出有什么新受宠的姬妾,否则恰逢王稚容入宫在即,简直是将王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王殊望着榻上只剩半条命的儿子,便是再恨铁不成钢,满腔的愤懑也无法咽下去,神色也随之变得怨毒-
令莺本以为,自己被元霁带回宫中,绝无可能让她好受,恐怕会用非人的手法折磨她。
她甚至寻到时机,偷藏了一根漆木箸,想方设法在地砖上磨尖了,小心翼翼地塞入床缝深处。
倘若哪日他再发疯,真逼得她活不下去了,令莺便是拼上性命,也要为自己报仇,不能让这样一个疯子坐在帝位上,动不动便喊打喊杀。
元霁或许只是一条疯狗,父亲曾是那个牵狗绳的人。
如今父亲不在了,令莺即便没本事勒住他,也绝不甘心自己倒过来被他牵。
这些时日,她从早到晚都在背论语,一颗心却始终吊在半空,摇摇晃晃,满脑子飘着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连做梦也在握着筷子与他搏斗。
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她的幻想。
听闻兖州自春来大旱,秋收没了指望,当地门阀甚至开始暗中囤粮。
元霁派遣了宣慰使过去,此后一直忙于政务,再未分神搭理过她。
令莺住在温室殿内,每日都要带着书本去听课,硬着头皮学那些宫规古文,也从无休沐可言。
她依稀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却愈发地茫然无措。
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切,什么也不剩了。
令莺不想留在这儿,再任由他搓圆搓扁,逐渐变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日,早课结束后,宫女忽然让她换了身粉白罗裙,还仔细为她梳上温婉的低髻,再以玉笄挽起。
人靠衣装,这般瞧上去,竟也衬得她多出了几分可人的娇柔。
令莺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必须讨喜的鸟,此刻终于要去见主人了。
相较于她的沉默,宫女显而易见是在为她担忧,再三嘱咐令莺:“待会儿见了陛下,娘子千万莫要乱说话,以免冲撞了圣驾。”
令莺仍不吭声,只悄悄攥紧了手,确保那半截尖筷已被她仔细藏入了袖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令莺并不常来大宁宫,在此之前,她不过是随太后在宫中小住、赴过几场宫宴罢了。
皇宫于她而言,终归是陌生的。
郗微的去向在宫里算不得秘密,她拐着弯向宫女打听,对方却答得十分干脆:前太后已被迁往城外一座道观清修,连瑶华寺也不许待。
瑶华寺奢靡惯了,里头还住着不少先帝的旧人。
元霁是分毫没想让她体面,断绝了她与外界往来的一切可能。
郗微那样的人,从前吃樱桃也只拈尖尖,无论是做崔府养女还是入宫,前半生受尽荣宠,眼下落到这般境地,只怕比死还煎熬。
令莺本想着,总还有再见之日,定要亲口问清她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如今,连这点奢望也成了泡影。
想到此处,令莺望着前方凭台而建的楼阁,水榭勾连着绵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她久不得自由,脚尖够不着土地,对四季交替的感知也变迟钝了。
原来初夏早已远去,眼下已是多雨的盛夏,隐隐有热气蒸腾而起,黏腻地贴着皮肤,约莫要有一场大雨将落。
令莺仰起脸,整座宫阙便如一座巨大的蒸笼,而她孤零零地在里头被焖着,天大地大,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拼命全力也跑不出这口锅。
她被宫人引着沿蜿蜒阁道前行,忍不住又回头,郗微旧日的殿阁早已隐没在层叠的琉璃瓦后,再也瞧不见半分痕迹。
来到天子宫殿,两名提着药匣子的医士正匆忙退下,宫人引着她往侧殿去。
所谓侧殿,倒不如称之为一处宽敞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