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天夜里……他竟罕见地梦到了令莺。
次日醒来,终究只是黄粱一梦,可元霁犹豫过后,还是松了口。
元晏与两位公主相处得还算融洽,私下甚至还同崔琢通过书信。
元霁看过信件的内容,并无悖逆出格的话,索性将这几人召来当面叮嘱,让他们平日里也代为管束太子。
崔琢与元妙仪对视一眼,自然没有二话。
元霁至今也无法承受令莺的消失。
他更不会容许,他们的孩子也要远远离去。
散朝之后,朝臣纷纷退去,殿中逐渐空旷了下来,可元霁仍僵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如今的朝局已然安稳,往日那些腐烂的脓包,都被他逐一剜除,他分明为儿子铺就了一片大好江山。
元霁垂下眸,望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
肤色虽苍白,可手背青筋凸显,蕴含着十足的力道。
而后他手腕翻转,掌心朝上。
这天下已尽在他的掌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想来该是何等畅快。
可为何自己的孩子,竟会说出那般软弱不堪的话?
就如同他的母亲一般,元霁自认为,已给了她所能给到的一切,甚至愿意许她后位,也按照她所期盼的那样去爱她。
然而到头来,他身居这九重高处,寒意浸骨,身侧却始终空无一人。
元霁看似得到了一切,可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得到-
在春日消逝之前,元霁出宫去了一趟灵山。
人间的芳菲已然落尽,山间繁花却开得曼妙,春深如海。
他轻而易举地走回了那座破庙,面目模糊的神像仍居高临下,沉沉俯视着他。
神像的斗篷当年被令莺揭去,早已不知所踪。
如今更为残破,脸上的神情半明半暗,似悲悯,又似含着几分讥诮。
元霁抿紧唇,缓步走了几圈,心中极为清楚。
自己随时都能重返故地,可这儿什么也不会再有。
他本无意久留,谁料不多时,一场急雨骤然落下,打得头顶砖瓦噼啪作响,许久未停歇。
元霁避无可避,只得就近去了玉泉院,勉强留宿一夜。
躺下之后,夜雨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湿意。
这份潮气,也渗入了他的梦境里。
元霁从未料到,自己竟又回到了破庙的那一夜。
令莺跪坐在他的面前,正仰起脸瞧他,眸中仿佛含着两汪晃动的水,盈盈欲滴。
她脸上花猫似的沾着灰,面颊却浮起羞赧的红,垂下眼时,睫羽扑扇如同两只小蝴蝶。
这一回,梦里的他身形一顿,俯下身,缓缓吻了上去。
令莺的唇瓣带着真切的温热,那触感如此真实,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这场梦并未持续多久,元霁很快便在一片湿凉的寒气中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再一次恍然明白,原来百般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很多年前,他就早已拥有过。
只是当年的他,满心抗拒要吻下去。
窗外晚来风急,窗隙吹开一道细小的缝,间或有雨丝飘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直至雨声渐渐稀落,窗缝被敞得更宽,窗纸也一寸寸褪了色。
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一轮明丽的日头升了起来,映得窗下那丛芭蕉色泽浓绿,仿佛将有汁水顺着叶片滴淌。
令莺卧在小榻上午睡,人尚未苏醒,只眉头轻轻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