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分,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草木浸润着水意,经过整夜的疯涨,枝头泛着新绿,随风微微摇晃。
天微亮,谢府各处传来仆役们走动的细微声响。
某处窄小昏暗的耳房里,旧木板床上侧躺着一个小丫鬟,头枕着形状怪异的软枕,身上盖着洗得褪色的蓝色薄被。
乌黑的头发盖着惨白的半张脸,小丫鬟眼皮微颤几下,睁开双眼。清亮的眸子倒映着耳房唯一的一扇小窗,她眼神慢慢聚焦,显出与青涩身形不符的成熟来。
林芸躺平在窄床上,伸了几个懒腰,缓解酸痛紧绷的肩背。早前她托她娘做了一床又厚又软的褥子,一整个阴雨连绵的冬天没洗,她躺在上面浑身难受。
昨日气温回暖,她趁着太阳好赶紧将褥子洗了,今天再晒一天,便能睡上一个好觉。
同住的杏香已经起了,林芸快速整理好床铺,从矮柜上拿起牙刷和水瓢,蹲在门外的银杏树下仔细刷洗牙齿,这里没有牙医,她刷得格外认真。
等她刷完牙,杏香已经洗完脸,杏香帮她换了盆水,道:“青叶,我存够钱了,能拖你娘帮我也带一只这刷牙子吗?”
林芸从水盆里抬起头,应了一声“好”。
杏香仍是有些肉痛,她的月钱都要上交,只能留些她娘不知道的赏钱,存了好久的赏钱才够买这一支刷牙子。
只因五小姐和林芸都在用,她好奇问了林芸,得知这东西的作用后,咬咬牙也想买一支。
杏香的娘便牙不好,老是叫着牙疼头疼,每到这个时候杏香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娘不顺心又拿她撒气。
好在她靠一手梳头手艺成了芷汀院的二等丫鬟,再不用在家小心翼翼看眼色生活。
矮桌上的面脂空了,林芸打开矮柜,在箱子里拿出一罐新的,和杏香一起用。
盖子打开,一缕梅香飘散,杏香惊喜道:“好香呀,这是我们上次摘的梅花做的吗?”
得到林芸肯定答复,她凑近细细闻着,“真好闻,青叶你太厉害了!”
把小罐放到固定位置,两人互相给对方梳好丫髻。很简单的发型,头发分两边各梳一个小啾啾,再用彩绳从中间绑好垂在耳后,就是前世古代侍女图里的双垂髻。
她们同是五小姐房里的二等丫鬟,五小姐大方好侍候,不太管丫鬟头上额外戴什么。林芸和杏香一个无心打扮、一个买不起饰品,平日都用府里发下来的青绿头绳。
今日二人同用前几日府中新发的红色头绳,管事的说前几年外放当官的三少爷即将回府,让丫鬟们装扮喜庆点。
林芸今年十五,杏香十四。三少爷还在上京时,她们作为家生子都随父母住在谢府最南边的仆役院,五小姐分院独居后,她们才经过遴选来到芷汀院侍候。
听说三少爷十七中状元,乃文曲星下凡,本任翰林院侍讲,3年前外放到荆州当知府,今任期已满。
老太太近日心情格外好,隔着重重围墙总能听到唱戏的声音。听说老太太院里服侍的仆妇拿赏钱拿到手软。
五小姐也去听过一次,都是长辈爱听的戏,她不爱听,只去过一次就没再去。即使这般,林芸也收过府里发的两次赏钱。
一次是五小姐带她们看戏那次;一次便是今日,说是三少爷今日回府,府里大发赏钱让所有人沾沾喜气。
今日府中到处挂起彩绸,隔着围墙,林芸已听见院外忙碌布置洒扫的声音。
两人收好赏钱,快步来到小姐房外侯着,五小姐还未起,林芸和杏香等了会,大丫鬟喜晴唤她们进去。两人侍候谢弦洗漱更衣,端着水盆和换洗衣物退出来,递给门外等候的三等丫鬟,复又进去。
杏香有一双巧手,只需少少头油就能梳出雅致的发髻,光滑而不油腻。林芸不行,梳好双垂髻已是她练习大半月的成果,在杏香手里乖巧柔顺的发丝林芸始终驯服不了它们。
林芸拿起妆台上的骡子黛,轻轻几笔,稍拉长眉尾,又描补眉峰,最后晕染衔接,就是谢弦最喜欢的却月眉。眉一出来,整张脸都清晰起来。
再薄薄在无暇的脸上敷一层粉,胭脂轻扫眼尾和眼下,水银镜中谢弦满意一笑,“青叶,今天要见萧公子,你快帮我选个好看的唇脂。”
“小姐唇色不点而朱,用浅色的口脂便极美。”林芸挑出一绘有牡丹缠枝纹样的青白色瓷盒,用一只小小的毛刷蘸取一点,勾勒出唇部线条,均匀涂抹,镜中娇娥嘴唇饱满,莹润着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