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蕾特面露不悦,但她语气依然平和,语调依然婉转:“行了行了,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医学研究的么?别扯到政治上去了,啧啧啧,真受不了你们男人。”
江隋闭了嘴,他本不想来的,不过是在曾砚麒面前争口气罢了。
其他几人默契地你一言我一语,转换了话题,气氛又变得其乐融融。就连那个藤真彦一都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江隋沉默地站在一边,还在生着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的闷气。
周维谨这个浙江来的中国留学生身上带着一股子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简直把“理想主义”四个字纹在了脑门上。
“总之我认为,各国间应当共享医疗研究成果,尤其是针对传染病防疫和治疗的手段措施。英格兰和美利坚这样拥有先进技术的国家,也应当投入人力和财力,向我的祖国这样人口众多的国家提供无国界援助。反过来,获得的数据也能反哺研究,这是双赢。”
藤真彦一也连声附和:“周君,你的观点我非常认同!医疗无国界,技术无国界,我们搞科研的,理应为全人类的福祉而通力合作。”
曾砚麒嘴角始终紧紧绷着,这时候,忽然用不高却所有人都能清楚听见的声音对江隋说:“姜随,你过来,有件事跟你说。”
薇奥蕾特看了看他,优雅的笑容没进眼睛。曾砚麒只是轻轻点头示意,招呼江隋往大厅外走。
两人走出那间华丽的厅堂,曾砚麒脚步未停,一直往走廊另一头走,直到穿下蜿蜒的楼梯,从一扇偏门出去,走进后花园,才终于放缓步伐。
他停在一座小型喷泉旁,回过头,却没马上开口。
“曾先生,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竟然耸了耸肩,江隋印象里,姓曾的应该不具备做这种轻浮动作的能力才对。
“没事说啊。”
“啊?”江隋满脸问号。
“怎么,难道你还想待在那间屋子里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曾砚麒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人味儿的笑……真是活见鬼。
“你故意找个由头带我出来?”你会那么好心?后半句话江隋还是硬咽了回去。
“不是连中国都没去过?还知道对东北的事?”不过五秒,曾砚麒又恢复那副上等人的高傲姿态。
“我读报纸啊。这里永远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中国人当然应该关心中国的事。”
曾砚麒沉默了,这话仿佛刺痛了他。他撇过头去看喷泉中下落的水瀑,沉声道:“你倒是分得挺清楚,谁是中国人,谁不是。”
江隋突然意识到自己嘴有些快了,中国人应该关心中国的事,那曾砚麒呢?他算不算中国人?如果不算,那岂不也不能算是英国人?他本没有挖苦对方的意思,但被他这样解读,话瞬间变了味儿。
江隋轻轻一叹,语气难得软下来:“你多心了,曾先生,我没有揶揄你的意思。你刚才怼那个日本人,怼得很到位。”
“呵。”曾砚麒又露出那副不屑一切的嘴脸,“轮得到你来评价我了?”
得,果然还是那个讨厌的家伙。江隋反呛:“轮不轮得到,你管得住别人的嘴,难道还管得住人家心里怎么想?”
曾砚麒没再搭理他,转身迈步继续往前走。江隋跟上去,眼睛开始欣赏四周的景致。范德比尔特的别墅花园和温兹利庄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前者开阔,后者精巧;前者大气,后者雅致。
“曾先生,范德比尔特小姐是不是喜欢你?”在沉默中走了一阵,江隋还是决定找点话说。
男人睨了睨他,语气听不出一丝喜悦:“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是的,她看所有人都像杂碎,除了看你,她很把你当回事。”
“她看的不是我,是温兹利家族的钱和地位。”
“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你长得不也还可以?”
对上曾砚麒的眼神后,江隋立马后悔了。真是嘴跑在脑子前头,干嘛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男人眸中的湖水颜色深了一些,脸上又现出那股熟悉的嫌恶,这次却又仿佛混进了什么别的情绪。
“就这么喜欢撩拨男人?”
江隋彻底无语了。
怒意使他下意识绷紧了嘴角,长睫微颤,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曾先生,我没别的意思,你这里……是不是有毛病?”
“你……!”曾砚麒瞳孔也是一震,全然没想到江隋会说出这么一句来。
就在他惊愕失语之时,江隋接着说:“温兹利大人,我在一本晦涩的医书里读到过,有种病叫‘被迫害妄想症’,就是有的人总觉得别人对他有什么图谋。我是喜欢男人不假,但也不是见了谁都想那档子事。请你放一百个心,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他们正好停在一片树篱旁,阳光倾洒,在曾砚麒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他的表情更加阴晴莫测,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话:“最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