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斜照进火车车窗,在皱巴巴的桌布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录取通知书光滑的封面。
“江州大学”四个烫金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提醒着我这趟旅程的意义——一个县城孩子鲤鱼跳龙门的古老故事。
“下一站就是江州北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将我从恍惚中唤醒。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面前小桌板上的零食包装袋。
对面座位的大叔鼾声如雷,旁边年轻的母亲正轻声哼着歌哄孩子入睡。
这是一列最普通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铁轨的锈味。
一年前,也是这趟列车,也是这个方向。
那时我手里攥着的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自主招生考试安排。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父母在县城火车站送我的情景至今清晰:母亲的眼圈红着,往我背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父亲则一遍遍检查我的证件,最后拍了拍我的肩,只说了一句:“好好考。”
“小伙子,一个人?”
检票时,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背着一个几乎和她半个人一样大的旅行包,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嗯,去参加考试。”
“我也是去江州!我去艺术中专报到。”她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了阳光,“我叫娜,你呢?”
“林锐。”
“锐气的锐?”
我点头。那个瞬间,我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能帮上别人的、小小的骄傲。
于是,十八岁的第一次远行,有了向导。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旅行家,带我找到了最便捷的公交线路,告诉我火车站附近哪家店的面条最实惠,甚至在我紧张得语无伦次时,替我向考官解释了迟到的原因。
虽然最后我没能考上省城的重点高中,但回到县城后,娜偶尔发来的信息成了高三苦读日子里的一扇小窗——透过它,我能瞥见省城的灯光,和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江州北站到了——”
火车缓缓停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背起背包,随着人流挤出车厢。
站台上人声鼎沸,各大学的迎新横幅在九月的风中招展,像一面面宣告新生活的旗帜。
“江州大学新生请到这里集合!”
“江州理工大学接站点!”
我在混乱的人潮中寻找着“江州大学”的牌子。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到了吗?我在东出口。”——娜。
我怔了怔,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昨天我只是在微信上随口提到到站时间,没想过她会真的来接。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在东出口的栏杆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娜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
一年不见,她变了——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但手腕上叠戴着几条细细的银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身上有种我周围女生没有的气质,不是书卷气,而是一种更自由、更洒脱的东西,像野地里的风。
“娜。”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梨涡浮现:“好久不见啊,大学生。”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上,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走吧,我送你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