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清晨。
上海十六铺码头。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薄薄的晨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黄浦江面。
江水的颜色是灰绿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银光,像一条巨大的鱼在沉睡中呼吸。
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扛着行李的旅客,有穿着制服的码头工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茫然和迟钝,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还在沉睡的城市。
几只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顾霆钧站在码头上,身边放着一个小皮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穿军装——这是顾大帅的意思,“去黄埔军校,低调一点,别穿军装招摇”
。
但他的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脊背挺直,双肩展开,即使在清晨的寒风中也没有缩脖子。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偶尔活动的时候还会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僵硬。
赵铁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低声跟他交代什么。
“到了南京先去报到,有人接您。
行李已经先寄过去了,您到了之后会有人送到住处。
教官的资料在文件夹里,您路上看看。
还有——”
“行了行了,”
顾霆钧打断他,“你说了八百遍了,我背都背下来了。”
赵铁生合上文件夹,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担心、不舍、还有一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说什么”
的复杂。
他跟着顾霆钧快十年了,从顾霆钧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强,看着他从一个会哭鼻子的少年变成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军官。
“二少爷,”
赵铁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保重。”
顾霆钧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好我爹,别让他喝太多酒。”
他说,“还有,帮我盯着那批军火的订单,别让英国人耍花样。”
赵铁生点了点头,退后了一步。
顾霆钧转过身,面对着码头入口的方向。
晨雾中,码头的铁栅门还关着,只有一个小侧门开着,供旅客进出。
不断有人从侧门走进来,拖着行李、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茫然,有人悲伤。
顾霆钧在找一个人。
他没有说他在找谁,但赵铁生知道。
他从顾霆钧转身的那个角度、从顾霆钧眯眼看人的那个表情、从顾霆钧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上衣口袋的那个动作——那个口袋里放着一张折好的信纸,是沈静澜写的那封“八股文”
——他知道顾霆钧在等谁。
“二少爷,”
赵铁生犹豫了一下,“沈先生他——”
“他会来的。”